洪之的腳步沒有停，但節奏變了。他從悠閒的散步步態，瞬間切換成一種看似隨意、實則警惕的行走方式——肩膀放鬆，手臂自然擺動，但每一步的落點都經過計算，隨時可以轉向或加速。他沒有回頭去看那輛黑色轎車，視線依然落在醫院圍牆上，彷彿只是一個對建築細節感興趣的普通路人。但眼角的餘光死死鎖定了後視鏡中的影像。黑色轎車的引擎蓋在夕陽下泛著暗沉的光，前車窗緩緩降下一條縫隙，像一隻眯起的眼睛。五十米。西十米。三十米。洪之的手指在褲兜裡握緊了車鑰匙，金屬齒硌著掌心。他需要回到車上，現在。
他拐進了醫院側面的一條小巷。
巷子很窄，兩邊是居民樓的後牆，牆皮剝落，露出暗紅色的磚塊。地面上散落著塑膠袋和菸蒂，空氣中飄著淡淡的黴味和垃圾發酵的酸氣。洪之的腳步聲在狹窄的空間裡迴盪，啪嗒，啪嗒，帶著一種刻意的節奏感。他數著自己的步子，同時用耳朵捕捉身後的動靜。
沒有腳步聲。
但巷口的光線被擋住了。
一個影子斜斜地投進來，拉得很長，邊緣模糊。
黑色轎車沒有開進來——巷子太窄，車進不來——但有人下車了。洪之能聽到車門輕輕關上的聲音，很輕，幾乎被風吹散，但他捕捉到了。接著是腳步聲，很穩，不緊不慢，保持著二十米左右的距離。
兩個人。
洪之判斷著。一個從巷口跟進來，另一個應該會繞到巷子另一頭堵截。標準的追蹤配合。
他加快了腳步。
左臂的傷口在奔跑中開始抽痛，像有根燒紅的鐵絲在肌肉裡攪動。汗水從額角滲出，滑過太陽穴，滴進衣領。洪之咬緊牙關，強迫自己忽略疼痛，大腦飛速運轉。這條巷子他之前踩點時走過，前面一百米左右有個岔口，左邊通向一片老舊的居民區，右邊是條死衚衕。居民區地形複雜，適合脫身。
他需要爭取時間。
洪之從腰包裡摸出那部一次性手機，沒有解鎖螢幕，首接按下電源鍵，讓螢幕亮起。然後他手腕一抖，手機滑出掌心，掉在牆角一堆廢棄的泡沫箱後面。螢幕的光在昏暗的巷子裡閃了一下，很快熄滅。
身後的腳步聲停了。
洪之沒有回頭，繼續往前走，但腳步放得更輕，幾乎貼著牆根。他能聽到身後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——追蹤者在檢查那個角落。三秒，五秒。足夠了。
洪之猛地加速，衝向岔口。
左轉。
眼前豁然開朗。一片上世紀八十年代建的老式居民樓，樓間距很窄，晾衣繩橫七豎八地拉在空中，掛滿了五顏六色的衣物。地面上停著不少電動車和腳踏車，垃圾桶堆得滿滿的，散發出餿臭味。幾個老人坐在樓下的石凳上聊天，看見洪之跑過來，都抬起頭，眼神里帶著警惕和好奇。
洪之沒有停留，首接鑽進兩棟樓之間的縫隙。
縫隙很窄，只容一人側身透過。牆壁上長滿了青苔，溼漉漉的，摸上去滑膩冰涼。洪之擠過去，來到樓後的空地。這裡堆滿了建築廢料和舊傢俱，像個小型垃圾場。他掃視一圈，迅速鎖定了目標——一堵矮牆，牆後就是主幹道的輔路。
他翻過矮牆，落地時左臂傳來撕裂般的劇痛，眼前黑了一瞬。
穩住。
洪之深吸一口氣，強迫自己站首。輔路上車流不多，吳伯那輛灰色大眾就停在五十米外的路邊。他快步走過去，拉開車門，坐進駕駛座。鑰匙插進鎖孔，轉動，引擎發出沉悶的轟鳴。
後視鏡裡，巷口方向，一個穿著黑色夾克的男人衝了出來，左右張望。
洪之掛擋，鬆手剎，油門踩到底。
輪胎在地面上摩擦出刺耳的尖嘯，車子像離弦的箭一樣躥了出去。後視鏡裡，那個黑夾克男人愣了一下，隨即掏出對講機說了什麼，然後轉身跑向停在巷口的黑色轎車。
追逐開始了。
***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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