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薇看著洪之消失的方向，許久沒有動。夜風越來越冷，穿透外套，讓她打了個寒顫。她轉身走回公寓樓，大堂的燈光刺得她眼睛發酸。電梯上行時，她靠在轎廂壁上，閉上眼睛，腦子裡全是那枚髮卡的樣子——黑色的蝴蝶，殘缺的翅膀，像某種不祥的預兆。回到1702室，兩名警員還在工作，勘查燈的光束在房間裡晃動。她走到窗邊，再次看向樓下。街道空蕩蕩的，只有路燈投下孤獨的光圈。
“林隊，膠帶樣本提取完畢。”技術員的聲音從衛生間傳來。
“好。”林薇應了一聲，聲音有些乾澀。
她拿出手機，點開加密相簿，髮卡的照片在螢幕上閃爍。猶豫了幾秒，她新建了一個資料夾，命名為“X”，將照片移了進去。然後她鎖屏，將手機緊緊握在手裡，指尖冰涼。
該怎麼告訴洪之？
***
第二天清晨七點西十分，新海市刑偵支隊大樓，SCIU臨時指揮部外的休息區。
陽光從落地窗斜射進來，在淺灰色的地毯上切割出明亮的光塊。空氣中瀰漫著咖啡和消毒水的混合氣味，遠處傳來印表機有節奏的嗡鳴聲。休息區裡擺著幾張米白色的沙發和茶几，茶几上散落著幾份翻開的卷宗，還有兩個空了的紙咖啡杯。
林薇坐在靠窗的沙發上，面前放著一杯己經涼透的美式咖啡。她穿著便裝，深藍色的針織衫配牛仔褲，頭髮紮成簡單的馬尾，臉上有淡淡的疲憊。手指在手機螢幕上滑動，反覆點開發卡的照片，放大，縮小，再放大。
她昨晚幾乎沒睡。
凌晨三點，她回到住處，衝了個熱水澡，試圖洗掉身上那股現場特有的、混合著灰塵和死亡氣息的味道。但髮卡的樣子像烙印一樣刻在視網膜上。她躺在床上，盯著天花板，腦子裡反覆演練今天要怎麼說。不能太正式，不能太沉重，要顯得像是無意中發現的一個小細節。她甚至提前想好了措辭——“發現一個可能屬於年輕女性的飾品，覺得有點特別”。
腳步聲從走廊傳來。
林薇抬起頭。
洪之推門走進休息區。他穿著深灰色的夾克，裡面是白襯衫，領口解開一顆釦子。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檔案袋和一杯冒著熱氣的黑咖啡。他看起來和平時沒什麼不同——冷靜，剋制，臉上沒什麼表情。但林薇注意到，他的眼下有淡淡的青黑色陰影，走路時肩膀的線條比平時更緊繃。
“早。”洪之在她對面的沙發坐下，將檔案袋放在茶几上。
“早。”林薇放下手機，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。咖啡己經涼透了，苦澀的味道在舌尖蔓延。“昨晚睡得好嗎？”
“還行。”洪之開啟檔案袋，抽出幾份資料，“陸明遠九點要開晨會，通報‘生命樹’的調查進展。張偉外逃的事，上面壓力很大。”
他的聲音很平靜，語速正常。但林薇聽出了一絲刻意維持的平穩。
“我這邊……”她頓了頓，手指在手機邊緣摩挲，“昨晚在陳文彬公寓的勘查，有些發現。”
洪之抬起頭，目光落在她臉上。“嗯？”
“不是關鍵證據。”林薇儘量讓語氣聽起來輕鬆，“就是……在現場沙發縫隙裡，發現了一個小飾品。”她解鎖手機，調出照片，將螢幕轉向洪之，“你看，就是這個。一枚銀質蝴蝶髮卡，氧化得很厲害，應該放了有段時間了。我覺得有點特別，因為陳文彬是獨居男性，家裡不應該有這種女性飾品。”
她說話時，眼睛一首盯著洪之的臉。
洪之的目光落在手機螢幕上。
那一瞬間，時間彷彿凝固了。
林薇看見他的瞳孔驟然收縮，像被針尖刺中。他的身體僵住了，握著咖啡杯的手指關節泛白，杯身微微顫抖，深褐色的液體在杯口晃動，幾乎要灑出來。他的呼吸停滯了，胸口沒有起伏，整個人像一尊突然石化的雕像。
陽光從側面照在他臉上，林薇能清楚地看見他額角暴起的青筋，看見他下頜肌肉瞬間繃緊的線條，看見他眼睛裡翻湧起的某種極其複雜、極其劇烈的東西——那不是驚訝，不是疑惑，而是……海嘯。
洶湧的情緒在那雙總是冷靜剋制的眼睛裡炸開。林薇看見了悔恨，深不見底的悔恨，像黑色的潮水要將他淹沒；看見了痛苦，那種被鈍器反覆擊打內臟的痛苦；看見了憤怒，冰冷的、幾乎要凝成實質的憤怒；還有一絲……一絲可怕的、扭曲的希望，像溺水者抓住最後一根稻草時那種瀕臨崩潰的期盼。
這一切只持續了不到三秒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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