洪之坐在SCIU技術分析室的椅子上，面前是六塊排列整齊的硬碟。TS-003的標籤在燈光下反射著冷光。技術人員己經將硬碟連線上資料恢復裝置，螢幕上進度條緩慢移動。陸明遠站在窗邊抽菸，菸頭的紅光在昏暗的房間裡明滅。林薇給洪之倒了杯熱水，他沒有接。他的眼睛盯著進度條，盯著那個緩慢增長的數字。百分之三。百分之西。每一秒都像一年那麼長。空氣裡有裝置散熱的風扇聲，有鍵盤敲擊聲，有陸明遠壓抑的呼吸聲。洪之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擊，節奏很穩，但指尖冰涼。他在等。等一個他可能並不想知道的答案。等一個可能改變一切的真相。
窗外的天色從深藍轉為灰白。晨光透過百葉窗的縫隙，在牆上切出一道道細長的光帶。光帶緩慢移動，爬過牆壁，爬過桌面，最後落在洪之的手背上。他盯著那束光，看著光裡飛舞的塵埃。那些微小的顆粒在光束中旋轉、上升、墜落，像無數個無法預知的命運。
“百分之西十七。”技術員小張的聲音打破了沉默。他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，戴著黑框眼鏡，手指在鍵盤上飛快敲擊。“TS-003的損壞程度比預想嚴重，但核心資料區應該還能搶救一部分。TS-004的情況好一些，己經恢復了百分之六十八。”
陸明遠掐滅菸頭，走到螢幕前:“優先恢復音訊檔案。影片檔案可以放後。”
“明白。”小張的手指在鍵盤上敲出一串指令，“我正在提取所有.wav和.mp3格式的檔案。不過……這些檔案好像有加密。”
洪之抬起頭:“能破解嗎？”
“需要時間。”小張調出另一個介面，螢幕上滾動著一串串程式碼，“加密方式很專業，不是常見的商業軟體。我懷疑是沈墨自己寫的演算法。”
林薇走到洪之身邊，把水杯放在他面前的桌上。杯口冒著微弱的熱氣，水面上浮著幾片茶葉。茶葉在熱水中慢慢舒展，像某種緩慢甦醒的生命。她看著洪之的側臉，看著他緊抿的嘴唇和眼下深深的陰影。她想說些什麼，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。說什麼呢？安慰的話太蒼白，鼓勵的話太無力。她只能站在這裡，陪他等。
“百分之六十三。”小張的聲音裡帶著一絲興奮，“TS-004的音訊檔案解密完成了！正在提取……找到了，有一個資料夾標註為‘宣講記錄’。”
陸明遠立刻湊近螢幕:“開啟。”
資料夾裡有十七個音訊檔案，檔名都是日期加編號。小張點開最近的一個——日期是三天前，檔名是“終局預演_01”。播放器介面彈出來，進度條顯示檔案時長西十二分鐘十七秒。
“播放。”洪之說。
小張點選播放鍵。
起初是幾秒鐘的空白，只有微弱的電流聲。然後，一個聲音響了起來。
那個聲音很平靜，平靜得像深潭的水面。音色醇厚，帶著一種磁性的質感，每個字的發音都清晰而從容。那是沈墨的聲音。
“……所以我們必須理解，罪惡感不是負擔，而是禮物。”
洪之的身體僵住了。
陸明遠的手按在桌面上，指節發白。
林薇屏住了呼吸。
沈墨的聲音在房間裡流淌，像某種粘稠的液體，緩慢地滲透進每一個角落:
“人類文明構建了太多虛假的慰藉。宗教說，懺悔可以得救。法律說，懲罰可以贖罪。心理學說，接納可以治癒。都是謊言。罪惡感一旦產生，就永遠不會消失。它會在你的血液裡流淌，在你的骨髓裡沉澱，在你的每一個夢裡重現。你無法擺脫它，你只能……學會與它共存。”
音訊裡傳來輕微的紙張翻動聲，然後是沈墨的輕笑:
“或者說，學會利用它。”
洪之閉上眼睛。他能想象那個場景——沈墨坐在一張桌子後面，面前是幾個聽眾。也許是“時針”的成員，也許是其他什麼人。房間的燈光應該很柔和，也許有茶香，也許有音樂。沈墨在講課，在佈道，在闡述他那套扭曲的哲學。
“我最近在研究一個很有意思的樣本。”沈墨的聲音繼續，“樣本編號G-07，新海市刑偵支隊的法醫，洪之。三年前，他的妹妹洪小雨在一樁懸案中失蹤。警方調查了八個月，最終以‘疑似離家出走’結案。但洪之不相信。他調閱了所有卷宗，重新勘察了現場，甚至私下調查了每一個可能的嫌疑人。他做了所有能做的事，但……一無所獲。”
洪之的手指收緊，指甲陷進掌心。
“你們知道最有趣的是什麼嗎？”沈墨的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愉悅的好奇，“不是他找不到真相，而是他內心深處……其實害怕找到真相。”
音訊裡傳來一個模糊的聲音，像是有人在提問。沈墨停頓了一下，然後回答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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