洪之坐進指揮車後排座位。車內空間狹小，擠滿了通訊裝置和監控螢幕，空氣裡瀰漫著電子裝置發熱的塑膠味和舊皮革座椅的淡淡黴味。林薇坐在他旁邊，正在檢查手槍的彈匣，金屬部件碰撞發出清脆的咔嗒聲。車窗外，港區的輪廓在暮色中逐漸模糊，成排的廢棄倉庫像巨大的灰色墓碑，沉默地矗立在逐漸暗下來的天幕下。遠處，舊碼頭的燈塔開始閃爍，紅色的光點規律地明滅，像某種緩慢的心跳。洪之戴上骨傳導耳機，裡面傳來技術組的頻道測試聲:“指揮車，這裡是鷹眼一號，無人機就位，畫面傳輸正常。”他看向監控螢幕，黑白紅外畫面裡，倉庫區的屋頂輪廓清晰可見，幾個熱源訊號在C9和C10倉庫之間微弱地閃爍。陸明遠的聲音從另一個頻道切入，冷靜而平穩:“所有單位注意，距離行動開始還有三十分鐘。重複一遍，三十分鐘。”
“收到。”洪之低聲回應。
他開啟隨身攜帶的黑色戰術包，裡面是陸明遠批准他攜帶的裝備——一副增強現實眼鏡，一個行動式生命體徵監測儀，還有幾支應急用的腎上腺素筆。包的內側夾層裡，放著那個裝著妹妹照片的防水袋。洪之的手指在夾層外停留片刻，沒有開啟，只是輕輕按了按，感受著照片硬質的邊緣。
林薇檢查完手槍，把它插回腰間的快拔槍套。她轉過頭，看著洪之整理裝備的動作。指揮車頂部的照明燈投下冷白色的光，在洪之側臉上勾勒出清晰的陰影線條。他的眼窩很深，顴骨突出，下巴上有一層淡淡的青色胡茬。林薇注意到他的手指很穩，每一個動作都精準而剋制，但指關節處微微發白，那是用力過度的跡象。
“洪之。”她開口。
洪之抬起頭。
林薇從自己戰術背心的側袋裡掏出一個小布包，深藍色，邊緣己經磨損。她猶豫了一下，把布包遞過去。“這個……我覺得應該由你保管。”
洪之接過布包。布料很薄，能感覺到裡面硬物的輪廓。他解開繫繩，布包攤開在掌心——裡面是那隻氧化發黑的蝴蝶髮卡。金屬表面在燈光下泛著暗啞的光澤，翅膀邊緣有幾處細微的磕痕，蝴蝶觸鬚的一側己經微微彎曲。髮卡很輕，但握在手裡卻有種沉甸甸的質感。
“技術科做完所有檢測了。”林薇的聲音很輕，“沒有指紋，沒有DNA殘留，金屬成分就是普通的不鏽鋼，氧化層是自然形成的。他們說……沒有證據價值了。”
洪之的拇指摩挲著髮卡表面。金屬冰涼，但接觸久了，皮膚的溫度漸漸傳遞過去，那冰涼裡透出一絲奇異的溫暖。他想起三年前的那個下午，小雨坐在公園鞦韆上，回頭對他笑，陽光照在髮卡上，反射出耀眼的光。那時候的髮卡是嶄新的，銀白色，蝴蝶翅膀上還有細小的水鑽。而現在，它躺在他掌心，暗淡，陳舊，像一件從時間深處打撈上來的遺物。
“謝謝。”他說。
林薇看著他握住髮卡的手，手指收緊，指節更白了。她張了張嘴，話在喉嚨裡卡了幾秒，才低聲說:“不管你要面對什麼，小心點。”她的聲音壓得很低，幾乎被指揮車裡裝置執行的嗡鳴聲淹沒，“我……我們都還需要你找出最後的真相。”
洪之抬起頭，看向她的眼睛。林薇的眼眶有些發紅，不是哭過的痕跡，而是長時間缺乏睡眠導致的毛細血管擴張。她的瞳孔在燈光下顯得很黑，裡面映出指揮車頂燈的光點，還有他模糊的倒影。那眼神里有擔憂，有緊張，還有一種他無法完全解讀的複雜情緒——也許是愧疚，也許是某種他不敢深究的東西。
他點了點頭，沒有多言。
把髮卡重新包好，放進戰術包最內側的夾層，和妹妹的照片放在一起。兩層布料隔著，但他依然能感覺到那個硬物的存在，像心臟旁邊多了一個微小的、有節奏的搏動點。
指揮車外傳來腳步聲。
車門拉開，陸明遠彎腰鑽進來。他穿著全套戰術裝備，防彈背心外面套著印有“SCIU”字樣的黑色作戰服，腰間掛著手槍、對講機和幾個彈匣袋。他的臉上沒有表情，但眼神銳利得像刀鋒，掃過車內每一個人，最後落在洪之身上。
“裝備檢查完了？”
“完了。”洪之說。
“身體狀態？”
“可以。”
陸明遠盯著他看了兩秒，然後點了點頭。他在洪之對面的摺疊椅上坐下，從腿袋裡抽出一張防水地圖，攤開在膝蓋上。地圖是港區倉庫區的詳細平面圖，上面用紅藍兩色馬克筆標註了各種符號——突擊路線、狙擊點、撤退通道、可疑熱源位置。C9倉庫的位置被紅圈重點標出，旁邊寫著“黑色金屬箱交接點”。
“最後確認一遍。”陸明遠的手指按在地圖上，“突擊一隊從西側切入，目標C7、C8倉庫，清除外圍警戒。二隊從東側，負責C11、C12。三隊是主攻，首撲C9和C10。狙擊組在A、B、C三個制高點就位，視野覆蓋整個區域。技術組即時監控所有熱源訊號和異常電磁波動。”他抬起頭，看向洪之，“你的位置在這裡，指揮車，距離倉庫區首線距離三百米。透過無人機畫面和突擊隊員的隨身攝像頭獲取資訊，提供分析支援。未經允許，不得離開車輛。明白嗎？”
“明白。”洪之說。
“林薇。”陸明遠轉向她，“你的任務是保護洪顧問。指揮車是相對安全，但不是絕對安全。如果出現意外情況——比如車輛遭到襲擊，或者我們需要緊急轉移——你的第一優先順序是確保洪顧問的安全撤離。其他所有事，包括支援隊友，都是次要的。清楚嗎？”
林薇的喉結動了動:“清楚。”
陸明遠收起地圖，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戰術手錶。“還有二十分鐘。”他站起身，拉開車門，冷風灌進來，帶著港區特有的鹹腥和鐵鏽味。“我再去確認一遍各小組位置。你們最後調整一下狀態。”
車門關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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