洪之的身體在破舊的旅館床上劇烈抽搐了一下，然後徹底癱軟。他的眼睛還睜著，但瞳孔己經失去了焦距，倒映著天花板上斑駁的水漬。呼吸變得微弱而急促，胸口幾乎看不見起伏。房間裡只剩下窗外偶爾傳來的、遙遠的汽車引擎聲。床頭櫃上，攤開的日記本在昏黃燈光下泛著陳舊的黃色，最後一頁上，“雛鳥”兩個字像兩隻黑色的眼睛，冷冷地注視著這一切。而他的意識，己經墜入了另一個人的死亡倒計時。
***
眩暈感像一隻巨大的手，攥住了他的意識，然後猛地一拽。
洪之感覺自己在下墜，穿過一層又一層粘稠的黑暗。耳邊是呼嘯的風聲，又像是某種尖銳的耳鳴。他想抓住什麼，但西肢不聽使喚，身體像一片羽毛，被無形的力量裹挾著，拋向未知的深淵。
然後，墜落停止了。
他“睜開”了眼睛。
不，不是他的眼睛。
視野有些模糊，像是隔著一層毛玻璃。他眨了眨眼，視線逐漸清晰。首先映入眼簾的，是一張廉價的木質辦公桌，桌面上散亂地堆著幾份檔案、一個空咖啡杯，還有一部老式的翻蓋手機。桌角放著一個相框，但相框是扣著的。
洪之想轉動脖子，但脖子不聽使喚。他只能被動地接收著這具身體——孫哲的身體——所看到的一切。
孫哲坐在椅子上，身體微微前傾，雙手撐在桌面上。洪之能感覺到孫哲的手在顫抖，指尖冰涼，掌心卻滲著冷汗。房間裡很安靜，只有牆上掛鐘秒針走動的“咔噠”聲，規律得讓人心慌。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淡淡的黴味，混合著廉價空氣清新劑刺鼻的檸檬香。
“小雨……”
一個沙啞的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。是孫哲在說話。
洪之的心臟猛地一縮——即使這具身體的心臟不屬於他。
“對不起……”孫哲的聲音更低，帶著一種近乎崩潰的哭腔，“鑰匙……鑰匙……”
鑰匙？
洪之立刻集中精神。孫哲的視線落在桌面上，那裡除了檔案，還放著一串鑰匙。普通的防盜門鑰匙，幾把辦公室抽屜鑰匙，還有一把很小的、黃銅色的老式鑰匙，看起來像是某種儲物櫃或者保險箱的。
孫哲伸出手，顫抖的手指捏起那把黃銅鑰匙。洪之能感覺到鑰匙冰涼的觸感，能看見鑰匙齒上磨損的痕跡。
“不能留……”孫哲喃喃自語，“不能留……”
他站起身。洪之隨著他的動作，視野晃動了一下。孫哲走向房間角落的一個鐵皮檔案櫃，蹲下身，拉開最底層的抽屜。抽屜裡塞滿了舊報紙和雜物。孫哲扒開那些東西，露出櫃子底部。他用手指摸索著，似乎在尋找什麼。
洪之藉著孫哲的視線，看見櫃子底部有一個極不起眼的、用刀片劃出來的小凹槽。孫哲把黃銅鑰匙塞進凹槽裡，用力一按。
“咔噠”一聲輕響。
鑰匙消失了。它被推進了櫃子底板和側板之間的夾層裡。
孫哲長出一口氣，但洪之能感覺到，這口氣並沒有帶來任何輕鬆。相反，一種更深沉的恐懼，像冰冷的潮水，從孫哲的脊椎骨一路蔓延到頭頂。
他站起身，走回辦公桌，拿起那部翻蓋手機。
手指在按鍵上停留了很久，久到洪之幾乎能聽見孫哲心臟狂跳的聲音。終於，他按下一串號碼。
電話撥出去了。
漫長的等待音。每一聲“嘟——”都像重錘，敲在孫哲緊繃的神經上。
洪之屏住呼吸——如果他現在還有呼吸的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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