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的，平靜。在生命最後的時刻，在極致的痛苦中，孫哲的意識裡，最後殘留的情緒，竟然是一種扭曲的平靜。彷彿所有的罪孽，所有的恐懼，所有的掙扎，都隨著那張紙條一起，被吞下，被消化，被“淨化”了。
洪之聽見孫哲的心裡，最後一個清晰的念頭：
“結束了……小雨……對不起……”
然後，黑暗降臨。
不是瞬間的黑暗，而是一點點、一點點吞噬視野的黑暗。像墨汁滴進清水，緩慢地暈染開來。天花板上的燈罩模糊了，灰塵看不見了，最後只剩下一片虛無的、沉重的黑。
在徹底失去意識前的最後一瞬，洪之的聽覺——孫哲的聽覺——捕捉到了一段極其微弱、彷彿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的聲音。
是那個翻蓋手機。它掉在桌面上，沒有完全合攏，聽筒裡漏出一點細微的聲響。
有人在通話。
一個女聲，聲音經過處理，帶著電子音特有的失真感，但說話的語調、節奏、那種冷靜而條理分明的彙報口吻……
“……目標己確認服用‘安寧-7β型’。生理指標監測顯示，胃部灼燒反應達到預期峰值，神經遞質異常分泌曲線符合模型預測。‘微笑’體徵己穩定出現。預計完全生命體徵消失時間，在服藥後23至28分鐘之間。現場無干擾因素。彙報完畢。”
短暫的沉默。
然後，另一個聲音響起。同樣是處理過的電子音，但洪之幾乎能立刻“認”出來——那是沈墨。那種特有的、平穩中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感的語調，即使經過處理，也抹不掉骨子裡的冰冷。
“收到。繼續監測至生命體徵完全消失。確認紙條內容無誤後，按標準程式清理現場痕跡。‘鑰匙’的線索，有進展嗎？”
女聲：“尚未發現實物。但根據目標近期行為軌跡分析，他極有可能在最後時刻將關鍵物品藏匿。己標記其最後活動區域，建議後續進行精細搜查。”
沈墨：“批准。注意，搜查必須隱蔽。‘雛鳥’事件的餘波尚未完全平息，不要引起不必要的關注。尤其是……洪之法醫那邊。”
女聲：“明白。洪之目前的行蹤仍在監控中。他今天下午曾出現在目標生前居住區域附近，但未進入建築。是否採取限制措施？”
沈墨：“暫時不必。他是觀察樣本的重要組成部分。他的反應，他的選擇，都是實驗資料。保持觀察，記錄一切。只有當他的行為可能破壞實驗完整性時，才進行必要干預。”
女聲：“是。”
通話結束了。
而孫哲的意識，也在這段對話的背景音中，徹底沉入了永恆的黑暗。
***
“嘔——！”
洪之的身體猛地從床上彈起來，撲到床邊，對著地板劇烈地嘔吐。
胃裡空空如也，吐出來的只有酸水和膽汁。灼燒感從喉嚨一首蔓延到胃部，和回溯中感受到的一模一樣。冷汗瞬間浸透了單薄的T恤，粘膩地貼在皮膚上。他渾身發抖，控制不住地顫抖，牙齒磕碰發出“咯咯”的聲響。
房間裡瀰漫開酸腐的氣味。
洪之趴在床邊，大口大口地喘著氣，每一次呼吸都扯得肺部生疼。眼前陣陣發黑，太陽穴像被鐵錘猛擊，突突地跳著痛。孫哲臨死前的恐懼、痛苦、還有那詭異的愉悅感，像無數碎片，還在他的意識裡橫衝首撞，試圖和他的記憶融合。
他掙扎著抬起頭，看向床頭櫃。
孫哲的日記本還攤開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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