洪之躺在床上，盯著天花板。夜色從窗外滲進來，房間裡只有空調低沉的嗡鳴。遠處傳來隱約的鐘聲，是療養院的夜鍾，敲了十二下。每一聲都像錘子，敲在時間的骨架上。他閉上眼睛，腦子裡反覆播放下午的畫面：長椅的縫隙，紙條滑入的瞬間，木屑刮過指尖的觸感。然後畫面切換，變成各種可能：一隻陌生的手取出紙條，一把火將紙條燒成灰燼，或者紙條永遠卡在黑暗裡，慢慢被雨水泡爛。
他翻了個身，面朝牆壁。牆壁是米白色的，在黑暗中泛著微光，像一張空白的臉。他伸出手，指尖觸到冰冷的牆面。這面牆之外，是走廊，是療養院，是公園，是整座城市。而那張紙條，像一顆被拋入深海的石子，正在黑暗中下沉。他不知道它會落在哪裡，會不會激起漣漪。他只知道，他必須等。在寂靜中，在偽裝下，在敵人可能己經張開的網裡，等一個也許永遠不會來的迴音。
等待是煎熬。
第二天，第三天，第西天。
療養院的日常像鐘擺一樣規律。早晨七點，護工敲門送早餐；八點半，集體活動室的心理疏導課；十點，戶外散步時間；中午十二點，午餐；下午兩點，個人治療或自由活動；傍晚六點，晚餐；晚上九點，熄燈。
洪之像齒輪一樣嵌在這個節奏裡。
他觀察一切。
早餐時，他留意送餐護工的表情——有沒有多看他一眼？有沒有在餐盤擺放時停頓？午餐時，他注意食堂裡其他病人的交談——有沒有人提到“公園”、“紙條”、“陌生人”？戶外散步時，他數著經過長椅的人數——有沒有人停留？有沒有人彎腰？
什麼都沒有。
一切如常。
陳啟明每天查房，問的問題越來越深入，也越來越微妙。
“洪顧問，昨晚睡得好嗎？”
“還好。”
“有沒有做夢？”
“偶爾。”
“夢到什麼？”
“記不清了。可能是工作上的事。”
“關於案件的嗎？”
“可能吧。但醒來就忘了。”
陳啟明在病歷上記錄，筆尖劃過紙張的聲音很輕，像蟲子爬過葉子。洪之看著他的側臉，看著鏡片後那雙專注的眼睛。他知道陳啟明在試探，在尋找裂縫。他必須讓這面牆光滑如鏡。
第五天下午，陳啟明帶來了訊息。
“SCIU的評估小組明天會來。”他說，語氣平靜，但目光在洪之臉上停留了幾秒，“陸明遠組長親自帶隊。這是最終評估，結果會決定你接下來的安排。”
洪之點點頭，臉上露出那種混合著期待和緊張的複雜表情——他練習過，在鏡子裡看過無數次，確保每個肌肉的牽動都符合“一個渴望迴歸正常生活但又擔心自己是否真的準備好了的病人”的心理狀態。
“我需要準備什麼嗎？”他問，聲音裡帶著恰到好處的謹慎。
“做你自己就好。”陳啟明說，但洪之聽出了潛臺詞：做你“應該”成為的那個自己。
那天晚上，洪之沒有睡。
他躺在床上，在黑暗中睜著眼睛，腦子裡一遍遍排練明天的表現。心理測試的標準答案，訪談時的語氣和措辭，模擬案件分析中要展現的專業能力邊界——要足夠專業，證明自己己經恢復工作能力，但不能太敏銳，不能觸及那些危險的領域。
不能提“回溯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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