粗糙的水泥地面摩擦著側臉，火辣辣的痛感像砂紙在皮膚上反覆刮擦。洪之的意識被困在這具顫抖的軀殼裡，感受著身體被拖行時每一次顛簸帶來的震動。
兩個戴鳥嘴面具的人一左一右架著他的胳膊。
或者說，架著“麻雀”的胳膊。
麻繩勒進手腕的傷口更深了，溫熱的液體順著小臂往下淌——是血。洪之能聞到那股鐵鏽般的血腥味，混合著車間裡無處不在的機油和黴味，鑽進鼻腔，刺激著喉嚨深處想要乾嘔的衝動。
視野在晃動。
地面在眼前快速後退，破碎的水泥塊，散落的螺絲釘，一灘暗綠色的積水倒映著天花板上漏下的天光。拖行的速度很快，鳥嘴面具人的腳步沉重而急促，靴子踩在地面上發出沉悶的迴響，在空曠的車間裡盪開。
然後，停下。
身體被粗暴地扔進角落。
後背撞上牆壁，磚塊的稜角硌進脊椎，一陣鈍痛傳遍全身。洪之——或者說麻雀——悶哼一聲，聲音被嘴裡塞著的破布堵住，變成含糊的嗚咽。視野因為疼痛而模糊了幾秒，然後重新聚焦。
這是一個更隱蔽的角落。
三面都是牆，只有一面開口，朝向車間深處。頭頂的天花板更低，鋼架結構鏽蝕得更嚴重，幾根橫樑己經彎曲變形，像隨時會塌下來。牆壁上的紅磚顏色更深，很多地方長出了暗綠色的苔蘚，溼氣濃重得幾乎能擰出水來。
洪之強迫意識集中。
觀察。
記住一切。
正對面的牆壁上，有一行褪色的標語。白色的油漆己經剝落大半，只剩下殘缺的字跡：“安……全生……產”。第一個“安”字只剩下半邊，“產”字的最後一筆完全消失。標語下方，牆皮大面積脫落，露出裡面發黑的磚塊，磚縫裡塞滿了蛛網和灰塵。
左側牆壁上方，有一個破裂的天窗。
玻璃早就沒了，只剩下鏽蝕的金屬窗框，形狀很特別——不是常見的方形或圓形，而是六邊形，像蜂巢的格子。窗框邊緣的鏽跡呈現出一種奇特的暗紅色，像乾涸的血。透過破損的窗框，能看到外面灰濛濛的天空，雲層壓得很低，像要下雨。
然後，洪之看到了。
在更遠處，透過天窗的縫隙，視野的極限處——
一個廢棄的水塔輪廓。
圓柱形的塔身，鏽紅色的鐵皮，頂部己經坍塌了一半，像被巨獸咬掉一口。水塔矗立在遠處的地平線上，背景是更密集的廠房廢墟，像一座沉默的墓碑。距離很遠，但輪廓清晰，塔身上似乎還有模糊的塗鴉，但看不清具體是什麼。
視線收回。
角落裡的光線更暗。
只有從破損天窗漏下的一束微弱天光，斜斜地打在面前的地面上，光柱裡塵埃飛舞。空氣裡的溫度明顯更低，寒意從水泥地面滲上來，透過單薄的衣物，鑽進骨頭裡。麻雀的身體在發抖，控制不住地顫抖，牙齒在打顫，發出咯咯的聲音。
然後，腳步聲靠近。
一個鳥嘴面具人蹲下來。
黑色的橡膠手套抓住麻雀的下巴，用力抬起，強迫他仰起臉。面具上那個彎曲的鳥喙幾乎要戳到眼睛，面具後的眼睛在陰影裡看不真切，只有兩點冰冷的光。
“別亂動。”聲音透過面具傳來，悶悶的，帶著電子裝置的輕微雜音，“老實點，還能少受點罪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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