洪之沒有動。
他站在光圈邊緣，看著燈光下的小雨，看著黑暗中那西個模糊的人影。耳麥裡趙建國的聲音己經完全被雜音淹沒，只剩下細微的電流嘶聲。倉庫頂部的橫樑上，一隻蜘蛛在結網，絲線在微弱的光線下幾乎看不見。
小雨抬起手腕，看了一眼並不存在的手錶。
“還有五十五分鐘，哥。”她的聲音在空曠中顯得格外清晰，“你可以問我任何問題。關於這三年，關於爸爸媽媽，關於……我為什麼選擇這條路。”
洪之張了張嘴，第一個問題卡在喉嚨裡。他發現自己最想問的不是真相，而是——
“你這三年，快樂嗎？”
問題出口的瞬間，他自己都愣住了。
小雨也愣了一下。燈光照在她臉上，那張和三年前幾乎沒什麼變化的臉——只是眼角多了細紋，眼神不再清澈，而是沉澱著某種沉重的東西。她沉默了幾秒，然後笑了。
那笑容很複雜。
“有時候快樂。”她說，“當我第一次看到吳教授的實驗資料，看到那些被系統傷害的人終於得到某種形式的‘正義’時，我覺得……我在做正確的事。那種感覺，很像小時候你抓到壞人時，我為你驕傲的感覺。”
“但大多數時候不快樂？”
小雨的笑容淡下去。
“大多數時候，我在想，如果爸爸媽媽還活著，他們會怎麼看我。”她低下頭，看著自己的手，“如果他們還活著，我還會不會走上這條路。如果他們還活著……哥，你會不會還像現在這樣，站在我對面，用看陌生人的眼神看我。”
洪之的心臟被什麼東西攥緊了。
倉庫裡的空氣很冷，帶著鐵鏽和黴變的味道。遠處傳來滴水的聲音——嗒，嗒，嗒，規律得像心跳。燈光在晃動，因為電壓不穩，光線忽明忽暗，影子在水泥地上拉長又縮短。
“爸爸媽媽的車禍，”洪之的聲音有些沙啞，“吳教授說，那不是意外。”
“對。”
“證據呢？”
小雨抬起頭，看向黑暗中的某個方向。吳教授從陰影裡走出來，手裡拿著一個老式的牛皮紙檔案袋。他走得很慢，腳步聲在空曠的倉庫裡迴盪。走到光圈邊緣時，他停下，把檔案袋遞給洪之。
“先看這個。”吳教授說。
洪之接過檔案袋。紙袋很舊，邊緣己經磨損，封口處用細繩纏繞。他解開繩子，抽出裡面的檔案——是十五年前的交通肇事案卷宗影印件。第一頁就是現場照片：扭曲變形的黑色轎車，撞斷的護欄，山坡下散落的零件。還有兩張屍體的照片，打了馬賽克，但輪廓依然清晰。
他的手開始發抖。
“翻到第三頁。”吳教授說。
洪之翻過去。第三頁是技術鑑定報告——剎車系統檢測。結論是：剎車油管被人為切割，切口整齊，工具痕跡顯示為專業鉗具。報告末尾的簽字欄裡，簽名的警官是……
“周文斌。”吳教授說，“當時還是交警支隊事故科科長。他在報告上籤了字，但把‘人為破壞’改成了‘自然老化導致的斷裂’。”
洪之抬起頭。
黑暗中，周文斌走了出來。這個前交通局長己經六十多歲，頭髮花白，背有些駝，但眼神很銳利。他走到光圈裡，站在小雨身邊，看著洪之。
“是我籤的字。”周文斌的聲音很平靜，“當時上面有人打招呼，說這案子不能深查。車主——也就是你父親——在調查一起土地招標的腐敗案，手裡有證據。有人不想讓他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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