洪之的手按在趙建國的手背上，那觸感冰冷而僵硬，像兩塊沒有生命的石頭疊在一起。他能感受到趙建國掌心的溫度和力量，也能感受到自己手臂無法抑制的顫抖。通道頂部的灰塵在偶爾震動的嗡鳴中簌簌落下，落在肩頭，帶著陳年的土腥味。耳機裡傳來技術組急促的彙報：“門鎖結構複雜，帶有反破解機制，最快還需要至少五分鐘！”
五分鐘，對比沈墨給出的三分鐘，像一個絕望的嘲諷。
“滴答。”
那聲音又響了一次，不是從揚聲器裡傳來的，而是從洪之自己的腦海裡——每一次心跳的間隙，都自動填充上了倒計時的幻聽。一百八十秒。每一秒，都像一把鈍刀，在凌遲他的理智和心臟。
“隊長。”洪之終於發出聲音，嘶啞得像是砂紙摩擦鐵皮，“讓我進去。”
“你瘋了！”趙建國的手抓得更緊，指節泛白，“你看看裡面！那是什麼地方？那是屠宰場！那些人是人質，也是誘餌！你進去了，就是送死！”
“小雨可能在裡面。”洪之的聲音很輕，卻像釘子一樣釘進空氣裡。
“可能！只是可能！”趙建國壓低聲音，額頭青筋跳動，“沈墨說的話能信嗎？他就是在利用你的軟肋！你進去了，他手裡就多了一個最重要的籌碼！我們所有人都會被動！”
洪之的目光越過趙建國的肩膀，再次投向觀察窗。幽綠的燈光下，那些微笑的臉龐在緩緩轉動眼球，彷彿在尋找著什麼。沈墨依舊坐在椅子上，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，姿態從容，像是在欣賞一場精心編排的戲劇。他的嘴唇微微翕動，沒有聲音，但口型清晰。
“還有兩分三十秒。”
“技術組！能不能加快！”趙建國對著耳機低吼。
“不行！隊長，這鎖有自毀觸發裝置，強行破解可能首接引爆！”
通道里的空氣粘稠得令人窒息。其他幾名警員緊貼著牆壁，槍口指向鐵門，呼吸粗重。汗水從額角滑落，滴進眼睛，帶來刺痛。有人嚥了口唾沫，喉結滾動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。
洪之閉上了眼睛。
腦海裡，不是沈墨的臉，不是那些微笑的“活死人”，而是三年前那個雨夜。小雨穿著白色的連衣裙，站在家門口朝他揮手，笑著說：“哥，我明天就回來。”她的笑容乾淨明亮，和眼前這些詭異的微笑截然不同，卻又在記憶的深處詭異地重疊。然後是漫長的、沒有盡頭的尋找，是停屍房裡一具具陌生的屍體，是檔案室裡積滿灰塵的卷宗，是每一個深夜驚醒時心臟空蕩蕩的疼痛。
如果小雨真的在裡面……如果她以那種狀態，睜著眼，微笑著，卻什麼都不知道……
“滴答。”
一百秒。
洪之睜開眼，眼神里某種東西沉澱下來，變得冰冷而堅硬。他緩緩抽回被趙建國抓住的手，動作很慢，但異常堅定。
“隊長，”他說，“如果我進去，他可能會暫時停止倒計時。你們就有更多時間破解門鎖，或者準備強攻。如果我死在裡面……”他頓了頓，“至少，你們能親眼看到裡面發生了什麼。沈墨的實驗，他的‘藏品’，他的目的……總得有人看清楚。”
“你他媽這是去送情報嗎？！”趙建國幾乎要吼出來，但強行壓住了聲音，臉憋得通紅，“你是警察！不是敢死隊！”
“我是她哥哥。”洪之的聲音平靜得可怕，“三年前，我沒能保護好她。現在，哪怕只有萬分之一的機會，我也得去。”
他開始卸下身上的裝備。防彈背心的搭扣發出清脆的“咔噠”聲，手槍被輕輕放在地上，戰術腰帶、對講機、記錄儀……一件件物品在腳邊堆成一小堆。每卸下一件，他的身體似乎就輕了一分，但眼神卻更加沉重。
趙建國死死盯著他，胸膛劇烈起伏。他知道洪之說的是事實——沈墨給出的選擇，本質上是一個無解的囚徒困境。不進去，可能失去所有線索和人質；進去，則是踏入明知的陷阱。但作為現場指揮官，他不能眼睜睜看著下屬去送死。
“洪之，我命令你……”
“隊長，”洪之打斷他，抬起頭，目光首視趙建國，“如果換做是你，趙陽（趙建國兒子的名字）在裡面，你會怎麼選？”
趙建國的話卡在喉嚨裡，像一塊燒紅的鐵，燙得他說不出一個字。他張了張嘴，最終只是從牙縫裡擠出一句：“……我會等你訊號。有任何不對，立刻強攻。林薇！”
“在！”耳機裡立刻傳來林薇緊繃的聲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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