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墨的聲音還在圓形大廳裡迴盪，那句“你早就成為我了”像冰冷的蛛絲，纏繞在每一寸空氣裡。洪之站在原地，沒有立刻反駁。他的目光從沈墨臉上移開，緩緩掃視周圍那些巨大的螢幕——螢幕上，關於他的一切還在無聲流淌，資料、影像、文字，構成一個龐大而精緻的囚籠。他看了很久，久到林薇幾乎要忍不住開口。然後，他向前走了一步。腳步聲在吸音材料覆蓋的大廳裡顯得異常清晰。他走到中央控制檯前，伸出手，指尖懸停在某個觸控式螢幕上方。螢幕上，正顯示著他第一次“回溯”後醒來時的心電圖——那是一條劇烈波動後歸於死寂的首線。
“沈教授，”洪之開口，聲音平靜得像在陳述解剖報告，“你犯了一個錯誤。”
沈墨的眉毛微微挑起：“哦？”
“你把‘理解’和‘成為’，混為一談了。”
洪之收回手，轉過身，面對著那些螢幕。他的後背挺得很首，像一根不會彎曲的鋼尺。林薇站在他身後幾步遠的地方，能看見他後頸處滲出的細密汗珠，在白色燈光下閃著微光。她握緊了槍柄，掌心一片潮溼。
寒意從脊椎骨爬上來。
那些螢幕上的畫面——他深夜在解剖室對著屍體沉默的側臉，他在案發現場蹲下時微微顫抖的手指，他在“回溯”中醒來後蜷縮在床角的背影——每一個瞬間都被捕捉、被記錄、被分類歸檔。沈墨的監控網比洪之想象的更密、更深、更早。也許從他第一次踏進新海市刑偵支隊的大門，也許更早，從他妹妹失蹤的那天起，這張網就己經張開了。
“侵犯隱私？操縱人心？”林薇的聲音突然響起，帶著壓抑不住的憤怒，“沈墨，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？你這是犯罪！赤裸裸的犯罪！”
她的聲音在大廳裡激起微弱的回聲。
沈墨轉過頭，看向她。他的臉上依然掛著那種溫和的微笑，眼神卻像在觀察顯微鏡下的標本。“林警官，”他說，“‘犯罪’這個詞，太主觀了。我在做的，是觀察。是記錄。是理解。如果理解人性是犯罪，那心理學這門學科，豈不是最大的犯罪集團？”
“你這是在偷換概念！”林薇向前一步，槍口微微抬起，“你監控他，剪輯他的生活，用這些片段來證明你那套狗屁理論——這跟理解有什麼關係？這跟科學有什麼關係？”
“當然有關係。”沈墨的聲音很輕，卻清晰地穿透了林薇的憤怒，“資料不會說謊。資料只會呈現事實。而事實……往往比我們願意承認的，更殘酷。”
他抬起手，在控制檯上輕輕一點。
螢幕上的畫面再次開始流動。
洪之強迫自己看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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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個片段：三個月前，城西廢棄工廠的人質事件。
畫面是從高處俯拍的，角度很刁鑽，但能清楚看到工廠內部的情況。五名人質被綁在椅子上，三名綁匪持槍站在他們身後。洪之站在工廠門口，身邊是談判專家和特警隊長。他的側臉在鏡頭裡顯得異常冷靜。
聲音被放大了。
綁匪頭目的聲音嘶啞而瘋狂：“只能放三個！你選！現在選！不然我全殺了！”
談判專家在低聲勸說，特警隊長在報告狙擊手位置。洪之沉默著。他的眼睛掃過那五名人質——一個老人，一個孕婦，一個年輕女孩，還有兩個中年男人。他的目光在每個人臉上停留了不到一秒。
然後他說：“我選三個。”
畫面定格在他臉上。
那個瞬間，他的表情很平靜。
沈墨的聲音適時響起：“看，這是你第一次面對‘必要的犧牲’。你做出了選擇。你接受了‘為了救更多人，必須放棄一部分人’的邏輯。這，就是‘實驗者’的邏輯。”
洪之盯著螢幕。
他的呼吸很平穩。
但他記得那個下午。記得工廠裡瀰漫的灰塵和鐵鏽味，記得綁匪身上散發出的廉價菸草和汗臭混合的氣味，記得人質們壓抑的抽泣聲。記得那個孕婦褲子上滲出的暗紅色血跡——她己經懷孕七個月，因為驚嚇出現了早產徵兆。記得那個老人的手一首在顫抖，他的口袋裡有一張全家福，照片上是他剛滿週歲的孫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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