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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個片段：一個月前，居民樓墜樓現場。
畫面裡，洪之站在樓下，仰頭看著七樓的窗戶。他的背影在晨光裡顯得單薄而僵硬。地上躺著一個人，蓋著白布。周圍是拉起的警戒線，還有圍觀群眾竊竊私語的聲音。
沈墨的聲音：“你試圖干預。你試圖改變‘既定’的結局。但結果呢？死亡依然發生了，只是換了一種形式。你在這個過程中，學到了什麼？你學到了……有些事，無法改變。你學到了……接受‘現實’。這，還是‘實驗者’的邏輯。”
洪之閉上眼睛。
他記得那個早晨。記得空氣裡瀰漫的豆漿和油條的味道——那是樓下早餐攤剛開張。記得白布下滲出的暗紅色血跡，在水泥地上慢慢暈開。記得那個證人的妻子跪在屍體旁，哭得撕心裂肺，一遍遍問“為什麼”。
他記得自己提前三天趕到證人家裡，用盡一切辦法說服他搬家，甚至幫他聯絡了外地的親戚。證人答應了，收拾好了行李，訂好了車票。但在出發前一天的晚上，證人突然說“我還是想再看看老房子”，一個人回去了。然後“意外”墜樓。
洪之趕到現場時，證人的口袋裡有一張紙條，被血浸透了，但還能辨認出上面的字：“對不起，洪法醫。他們找到我了。”
他沒有告訴沈墨的是——在那之後，他查了證人的通話記錄。在墜樓前一個小時，證人接到了一個陌生號碼的電話，通話時長三分十七秒。他追蹤了那個號碼，發現它來自一個己經廢棄的公共電話亭，在城東的舊貨市場旁邊。他去過那個市場，在市場最深處的一個攤位下面，找到了一個微型竊聽器——那是證人之前住處的竊聽器的接收端。
證人不是“意外”墜樓。
是被滅口。
因為他差點說出了不該說的話。
但沈墨的剪輯裡，沒有這些。只有洪之站在屍體旁的背影，配上那句“你學到了接受現實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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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段又一段。
螢幕上的畫面像一條冰冷的河流，緩緩流過。每一個片段都被精心挑選，每一個對話都被剝離語境，每一個選擇都被重新解讀。沈墨的聲音像旁白，溫和而堅定，為這些畫面賦予了他想要的“意義”。
洪之看著。
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。
但他的大腦在高速運轉。像一臺精密的掃描器，在分析這些資料的每一個細節。
他發現了幾件事。
第一，沈墨的資料確實詳盡。詳盡到可怕。有些畫面，連洪之自己都忘了——比如他某天深夜在便利店買咖啡時，對著貨架發呆的三十秒。比如他在妹妹失蹤三週年那天，一個人去了墓園，在空墓碑前站了一下午。這些都被拍下來了。
第二，沈墨的剪輯有強烈的傾向性。他只選取那些能支撐“人性自私、理性計算”理論的片段。對於洪之流露出的痛苦、猶豫、愧疚、掙扎——那些不符合理論的“異常值”——要麼首接剪掉，要麼用解說強行扭曲。
第三，沈墨的解讀是迴圈論證。他預設了“人性本質是自私理性”的結論，然後只尋找能證明這個結論的證據。對於那些不符合的證據，他要麼視而不見，要麼說“這只是表象，深層動機還是自私”。這就像一張網，網眼的大小和形狀是預設好的，只捕撈符合網眼的魚，然後把所有撈到的魚都作為“網眼設計正確”的證明。
第西，也是最重要的一點——沈墨忽略了一個關鍵變數：情境。
人不是在真空中做選擇的。
人是在具體的情境中，面對具體的約束，做出具體的抉擇。綁匪的槍、人質的生命、時間的壓力、資訊的有限性……這些情境因素，在沈墨的解讀裡全部被抹去了。只剩下一個抽象的“選擇”，和一個抽象的“邏輯”。
這不是科學。
這是用資料編織的迷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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