洪之閉上了眼睛。
一秒。
兩秒。
三秒。
他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，粗重而緩慢。他能感覺到汗水從額角滑落，沿著臉頰的輪廓，滴落在鎖骨上。他能聞到空氣裡的灰塵味、塑膠焦味、還有……血的味道。不是真的血，是記憶裡的血。是三年前那個雨夜，妹妹房間裡地板上那片暗紅色的汙漬。是這些年來，每一個“微笑死者”解剖臺上瀰漫的鐵鏽氣息。
他睜開眼睛。
目光落在沈墨臉上。
“你犯了一個錯誤，”洪之說，聲音很輕，但每個字都像冰錐一樣鋒利，“你以為外部壓力會讓我焦慮，會讓我做出倉促的決定。”
沈墨的眉毛微微挑起。
“但壓力，”洪之繼續說，“也是資料的一部分。你用它來測試我，我也可以用同樣的資料來測試你。”
他向前走了一步。
現在，兩人之間的距離只有一米五。
林薇的呼吸屏住了。她能看見洪之的後背——那個背影依然挺首，但肌肉的線條繃得更緊，像一張拉到極限的弓。她能看見他後頸處暴起的青筋，能看見他握緊的拳頭，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。
“你想知道我會怎麼選？”洪之的聲音平靜得可怕，“我會選第三條路。”
沈墨的眼神閃爍了一下。
“我不辯論，也不‘解決’你，”洪之說，“我會繼續做我該做的事——找出真相，拯救能拯救的人，阻止能阻止的死亡。而在這個過程中，如果你擋在路上，我會推開你。如果你試圖傷害任何人，我會阻止你。如果你知道關於我妹妹的事情，我會讓你說出來。但不是因為你的威脅，不是因為外部壓力，而是因為那是我本來就要做的事。”
他頓了頓。
“你的‘實驗’，”洪之最後說，聲音裡帶著一種冰冷的篤定，“從一開始就建立在錯誤的假設上。你假設人在壓力下會暴露‘本質’，但你忘了——壓力下的選擇，也是選擇的一部分。它不能定義一個人，它只能反映一個人在那個瞬間的權衡。而真正的‘本質’，是在無數個選擇中貫穿始終的東西。”
他抬起手，指向周圍的螢幕。
“你可以記錄這一切，”洪之說，“可以分析，可以歸類，可以試圖用你的模型解釋。但最終，你只會得到一堆資料。一堆永遠無法真正理解‘人’是什麼的資料。”
沈墨沉默了。
他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某種類似困惑的表情。不是憤怒，不是挫敗，而是一種……認知上的障礙。好像洪之說的話超出了他的模型處理範圍，超出了他的資料庫分類標準。他張了張嘴，想說什麼，但話到嘴邊又停住了。
就在這個瞬間——
洪之的右耳裡，通訊再次響起。
這次不是趙建國的聲音。
是吳伯。
老人的聲音嘶啞、急促，背景裡的槍聲比之前更加密集，還夾雜著玻璃破碎和金屬撞擊的聲音：“洪之！東側通道被突破了！他們衝進來了！至少有二十人！裝備……媽的，他們有防彈衣！有自動武器！趙隊長那邊被壓制住了！我們撐不了太久！重複，撐不了太久！”
洪之的心臟猛地一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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