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和殿內沒有生炭盆。
寒氣從金磚縫隙裡往上冒，沿著官靴的布面滲入骨頭。
數百名文官換上加厚冬朝服，整齊站立。他們袖筒裡都揣著厚厚奏疏。
遼東大捷慶功宴剛過，京城的氣氛便不對勁。皇上繞過兵部和戶部，首接給九邊將士發賞銀，此舉觸動了文官集團的根本利益。兵權和財權脫離文臣掌控。今天的大朝會，他們準備聯手搬出祖宗家法，試圖將這新規矩駁回。
御屏後傳來沉悶腳步聲。
群臣收攏袖口，垂下頭。
朱由校走上丹陛。他沒穿明黃龍袍，身上只披了一件黑布面披風。披風領口敞開，露出裡面短打裡衣。
他手裡攥著一沓大號宣紙，魏忠賢跟在後頭，端著一方黑漆木托盤。朱由校沒往龍椅上坐，他站在御階邊緣，俯視著底下這些讀聖賢書的人。
他揚起右手。
那沓宣紙脫手，散落在文武百官面前地磚上。
紙上畫著縱橫交錯黑線，一個個方格里填滿了蠅頭小楷和硃紅數字。離得近的官員低頭看去，上面寫滿了修橋、錢糧、命案等字眼。
“都看一看。”
朱由校雙手按在腰間玉帶上。
吏部尚書周應秋撿起腳邊一張紙，眉頭緊皺。他往前跨出一步，雙手舉起笏板。
“皇上，這類市井賬房粗鄙之物，怎能登大雅之堂？”
“朝廷取士論政，看重德行教化。”
“聖人說，為政以德，譬如北辰。”
“只要官員品行端正、修身齊家，地方自然風調雨順，百姓安居。”
“皇上拿這些銅臭實務來衡量百官，是顛倒主次。”
朱由校走下兩級臺階，軍靴踩在木地板上，發出悶響。
“周大人，你看的是哪一張？”
周應秋低頭念出紙上名字。
“河南道御史，前開封知府，王之臣。”
“此人是辛丑科進士，為官清廉，在地方上多有善政，吏部京察連年評為上等。”
朱由校停下腳步，伸手點著周應秋手裡紙。
“往下念。”
周應秋視線下移，念出那些填在方格里的字。
“天啟元年，他治下黃河決口三次，淹沒良田三十萬畝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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