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勇穿著軍靴，站在泥地裡。
他今年三十出頭，個子不算高，但肩膀寬，站在那兒像一截木樁。腰間別著天啟二號步槍，右手拎著一根帶鞘的皮鞭，鞭梢拖在地上，沾了泥。
他從佇列左邊走到右邊，靴底踩在碎石上咯吱響，走得不快，一步一步量過去。
走到中間停下了。
面前蹲著個老頭。六十多歲，瘦，骨架子大但沒肉，粗布衣裳套在身上晃盪。脖子上的木牌寫著“九五七”。
這人叫周希孟，萊州府的名士，教了三十年私塾，門下出過西個秀才。前些日子在萊州組織鄉紳堵工地，被錦衣衛從家裡拽出來的時候，還穿著繡金邊的長衫。
這會兒長衫沒了。頭髮剃了，鬍子沒來得及刮，白茬子紮在下巴上。
兩個工兵扛著鐵鍬走過來，往蹲著的人面前一扔。鐵鍬磕在地上，鐺鐺響了兩聲。
“拿起來。”李勇說。
大部分人伸手去夠了。動作慢，手抖，但在夠。
九五七號沒動。
周希孟蹲在那兒，兩隻手撐著膝蓋，嘴唇哆嗦了幾下，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。
“不……老夫乃萊州名士，怎可……怎可去鏟這些灰土！”
他抬起頭，眼圈紅了，聲音越來越大。
“老夫讀了西十年聖賢書！教了三十年學堂！朝廷要修路，老夫不攔，可讓老夫去……去做苦力？這……這是有辱斯文！”
工地上幹活的人都停下來了，扭頭往這邊看。
李勇走過去。
軍靴踩在周希孟的衣角上，粗布被靴底碾進泥裡。
“名士？”
他蹲下來，跟周希孟平視。
“在大明建設兵團，沒有名士。只有工號。你，九百五十七號。”
周希孟的嘴張著，喉嚨裡發出一個含混的音節，什麼都沒說出來。
李勇站起來，回頭朝工兵招了招手。
第一車水泥被推過來了。木板車輪子軋在碎石路上嘎吱響，車上碼著剛拌好的水泥漿料，灰白色的，冒著熱氣，水汽往上蒸，帶著石灰燒過的嗆味。
李勇指著那車冒煙的灰漿，聲音不高。
“這一段路，三十丈。今天日落之前修不平，你們今晚就睡在水泥裡。”
沒人當他是說笑。
前幾天有個從蘇州押來的鄉紳，仗著家裡有人在府衙當過差，頭一天就消極怠工，鐵鍬往地上一扔，坐在路邊罵朝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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