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希孟沒答，放下粗碗低頭看著碗底的水漬。
碗邊映出一個光禿禿的腦袋，瘦了一圈，顴骨凸出來，跟半個月前那個坐在柳河集私塾裡搖頭晃腦講《論語》的人判若兩人。
他盯著那個倒影看了很久。
忽然笑了一下。不是苦笑，也不是自嘲。說不上什麼意思，就是笑了。
然後站起來，抓起鐵鍬，走回工地。
鏟石子的時候，他的速度比前幾天快了不少。同組的人回頭瞥了他一眼，沒說話。
李勇站在工地盡頭，拿著進度冊子翻了一頁。
馬副官湊過來。“頭兒，京城來信了，方閣老那邊第一批教職己經到位，三十七個縣的小學開工了。”
李勇合上冊子，塞回懷裡，目光掃過工地上那些彎腰幹活的光頭。
“那就好。他們修路，別人教書。各幹各的。”
轉身往工棚走，路過周希孟的工位時停了一下。
周希孟正把一車碎石往路基上倒，動作利索了許多。倒完了首起腰，跟李勇對上了視線。
李勇盯著他的光頭看了兩息。
“九五七號，你今天的活兒還差兩車。天黑前幹不完，你們組今晚半份粥。”
周希孟沒吭聲，轉身去推下一車，鐵鍬鏟進碎石堆裡，發出嘩啦一聲。
......
帝都至南京的水泥路工地上，塵土被踩成泥，又被石灰和水泥壓住。
從高處看下去，灰白色的路面一段接著一段，貼著荒地往前伸。
以前的官道，下雨成泥，天晴揚灰，馬車走半日，車軸能顛斷一根。
現在不一樣。
三千多名建設兵團勞工，分成十幾段，沿路鋪開。
有人挑碎石，有人篩沙，有人拌水泥，有人推車。每五人一組，木牌掛在脖子上，號碼被汗水泡得發黑。
鞭聲從早上響到黃昏。
不是每一鞭都落在人身上。
更多時候，鞭梢抽在地上，啪的一聲，所有彎下去的腰都會再低半寸。
李自成騎著一匹瘦馬，從路基邊慢慢過去。腿腳利索，手黑，心也硬。被調進建設兵團後，管的是勞工進度。
他手裡那根鞭子，比李勇的更短些，牛皮擰的，泡過鹽水。
誰偷懶，誰少幹，他看一眼就知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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