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這是我們師父早期的作品，非賣品。”
顧婉清淡淡地回答。
“哦哦，原來是林大師的大作，失敬失敬。”
梁啟文點點頭，又轉向另一幅，“那這幅《百鳥朝鳳》呢？看這光澤，用的就是火線冰蠶絲吧？嘖嘖，真是漂亮！這種級別的繡品，一個月能出幾幅？”
他的問題，從價格，問到了產量。
顧婉清的心裡，一根弦悄悄繃緊了。
她見過這種人。
在省城的時候，父親的那些同事、朋友裡，總有那麼幾個，臉上堆著笑，說出來的話卻句句都在探你的底。
他們誇你家的藏書多，其實是想打聽你父親的背景；他們贊你母親的茶好，其實是想知道你家的門路。
“梁代表說笑了，”顧婉清也笑，笑得比他更客氣，“繡坊剛起步，產量不高，主要還是滿足鄭老闆那邊的訂單。這些樣品，大多是學徒們的練手之作，讓您見笑了。”
她輕飄飄一句話，既點明瞭繡坊有固定的合作方，又把產量問題模糊了過去。
梁啟文臉上的笑容沒有絲毫變化，他彷彿沒聽出話裡的意思，繼續往前走。
他的目光掃過一排排繡品，最後，視線越過陳列室的門框，望向了後院的方向。
後院，是冰蠶養殖區和核心技術所在的繅絲車間。
“聽說貴方的冰蠶與眾不同，才養得出這寶貝絲線，”梁啟文像是閒聊般說道，“不知道我有沒有這個榮幸，能參觀一下你們的養殖棚？我們商行在東南亞也有自己的桑蠶基地，或許，可以在養殖技術上，互相交流交流嘛。”
來了。
顧婉清的內心一片平靜。
她就知道，前面所有的鋪墊，都是為了這最後一句話。
她側過身，恰好擋住了梁啟文望向後院的視線，臉上的笑容依舊得體：“真不巧，梁代表。我們師父前陣子剛定了規矩，為了防止病菌傳入，春季孵化期間，養殖區一概不許外人進入。您看，連我們自己人進去，都得換上專門的衣服和鞋子呢。”
她指了指牆角掛著的一排白色工作服，說得懇切又無奈。
梁啟文的目光在那排工作服上停頓了一下，眼底有什麼東西閃了閃，但隨即又被笑容覆蓋。
“原來是這樣，理解，完全理解！防疫是大事，是我冒昧了。”
他哈哈一笑，主動轉回身，“那真是太遺憾了。不過沒關係，以後合作的機會多的是嘛。”
他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英納格，說：“哎呀，時間不早了，我還要去縣裡辦點事，就不多打擾了。顧同志，今天真是大開眼界。關於合作的事，特別是技術授權方面，希望你能和林大師好好商量一下。我們商行，是帶著十足的誠意來的。”
“技術授權”西個字，他咬得格外清楚。
顧婉清點點頭，依舊是那副公事公辦的客氣模樣：“我會把您的意思轉告給我師父的。梁代表慢走。”
她親自將梁啟文送到繡坊大門口，看著他坐上來時那輛吉普車，在村道上揚起一陣塵土，消失在視線盡頭。
首到那輛車徹底看不見了，顧婉清臉上的笑容才慢慢斂去，眼神變得清冷而凝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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