顧廷之不躲。由著那帶著泥灰的樹枝蹭在自己的胡茬上。他拿過樹枝，在地上畫了一隻麻雀。
“小滿，看，大鳥。”
小滿一巴掌拍在畫上，把麻雀抹成了一團爛泥。一老一小在院子裡笑出聲。
趙鐵柱端著大海碗，蹲在堂屋門檻上。碗裡是手擀麵，臥了兩個荷包蛋，撒著一層厚厚的幹辣椒麵。他呼嚕呼嚕吸溜麵條，吃得滿頭大汗。
顧廷之站起身，拍掉膝蓋上的土，走到門檻邊。
趙鐵柱放下碗，在粗布衣襟上蹭了蹭手，從褲兜裡摸出一盒大前門。他抽出一根，遞給顧廷之。
顧廷之接過來。趙鐵柱划著火柴，粗大的手掌攏著火苗，湊過去點菸。
兩個人並排坐著，吞雲吐霧。一句話不說。
顧廷之抽著煙，看著院子裡洗衣服的顧婉清。女兒挽著袖子，兩手全是肥皂沫，臉上卻沒在省城時那種壓抑和驕縱。這裡有泥土氣，有人情味。
顧廷之瞥了一眼旁邊的趙鐵柱。
以前在省城，他看這個便宜女婿，總認定是個一身匪氣的殺胚。現在他看懂了。這男人是頭護食的野狗。對外齜牙咧嘴，對內把肚皮亮出來。只要你不動他媳婦孩子，他脾氣比村口那頭老黃牛還溫順。
顧廷之長舒一口氣。這院子，待著舒坦。
吃過晚飯，天黑透了。
趙家堂屋點著一盞六十瓦的燈泡。光線昏黃，照著泥糊的牆壁。
林小草懷著五個月的身孕，靠在鐵柱前幾天剛打好的竹躺椅上。躺椅弧度貼合她的腰身，上面鋪著一層厚厚的棉墊子。
趙鐵柱搬個小板凳坐在旁邊。他手裡拿著一把鋒利的獵刀，正給蘋果削皮。刀刃貼著果肉走，紅色的蘋果皮不斷，一圈圈垂下來，落進腳邊的笸籮裡。
顧廷之提著那個舊皮箱走進來。皮箱西個角磨脫了皮，露出裡面的硬紙板。顧婉清跟在後頭，端著兩杯熱茶，放在八仙桌上。
“小草。”顧廷之開口，語氣裡帶點壓不住的興奮，“我這兩天整理在省城圖書館謄抄的資料，找出來點好東西。”
小草坐首身子。
趙鐵柱手一伸，墊在小草腰後，順手塞了個軟墊。獵刀在他手裡轉了一圈，收回刀鞘，掛在腰帶上。他把削得乾乾淨淨的蘋果遞給小草。
顧廷之開啟皮箱。裡頭是三本線裝書，還有幾疊泛黃的手稿。他挑出最底下的一本殘卷。紙張脆得掉渣，顏色暗黃，透著股濃重的樟腦丸味。
“我這次來，本來是想給你們後年去東京辦展找點文化背書。”顧廷之推了推眼鏡，“日本人喜歡講究個傳承、道統。我想著查查清末民初咱們北方絲繡的地方誌。這本《幽州織造考》是殘本，我抄錄了一部分，託老關係把原本借出來了。”
他翻開書頁，動作很輕，怕碰碎了紙。
顧婉清湊過去看，微微皺眉：“爸，這字都沒了半邊，蟲蛀得全是眼，能看出什麼？”
“看圖。”顧廷之指著其中一頁。
林小草的目光落在那張圖上。
那是一張白描的線圖。畫的是一枚針。
圖畫得極細，線條工整。針尾帶著向內彎曲的倒弧度，針體呈現出一種多稜結構，並非尋常的圓柱體。旁邊配著幾個勉強能認清的蠅頭小楷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