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得把這個說清楚。
顧婉清站起來，走到床頭那個木箱子旁邊。
箱子裡疊著她來靠山屯之後繡的所有練習稿。
她一張一張翻出來，攤在床上。
《月下竹影》——那是後山竹林裡的月色，她蹲在那兒觀察了三個整夜才動的針。
《秋山晚照》——去年九月山上紅葉燒遍的時候，她爬到半山腰，坐在石頭上看了一整個下午的光影變化。
《春桑新綠》——今年開春桑苗冒芽，那種嫩到能掐出水的綠，她調了十七遍絲線才找到那個色。
這些東西，全是在這個村子裡長出來的。
離了這個村子，離了後山的竹子、山間的晚霞、田裡的桑苗——她繡什麼？
繡省城百貨大樓？
繡公交車站？
繡水泥筒子樓？
顧婉清想到這裡，忽然有點想笑，又笑不出來。
她重新坐回桌前，提筆寫：
“爸，我在靠山屯待了快兩年了。這兩年我繡的東西，是我這輩子最滿意的。不是技法多好——論技法我現在也不敢說超過同行——是我找到了自己的路子。林師父管這叫“意”。我的意“在山水裡，在草木裡，在泥土裡。省城沒有這些東西。”
寫到這裡，顧婉清筆尖頓了頓。
她又寫：“我知道您等了我很久。但我不是不願意回去看您——”
不對。
顧婉清把這行劃掉了。
這麼寫好像在解釋、在討好。
她不想用這種口吻。
可是不用這種口吻，又該怎麼說？
她放下筆，在屋裡轉了兩圈。
腦子裡亂糟糟的。
突然，她想到一個人。
今天傍晚經過趙家院子的時候，她看見張秀娥坐在簷下納鞋底。
老太太佝僂著背，一針一針地扎，手上的頂針磨得發亮。
那雙腳——左腳小趾是殘的，腳底的繭子厚得跟樹皮一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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