擰開筆帽，筆尖在紙上落下。
他不像趙鐵柱刻字那樣力透紙背，他的字跡清雋、瘦硬，帶著一股書卷氣。
他把自己這兩天翻閱其他地方誌，相互印證後得出的考據，一五一十地寫了下來。
“此針記錄於清同治年間，據傳為南方某繡家一脈單傳，失於太平天國兵燹，原物下落不明。”
短短三十幾個字，他寫了足足一刻鐘。
寫完，又吹了吹墨跡，等它徹底乾透。
他將這張寫滿註釋的信紙，小心翼翼地夾進了圖譜那一頁，然後把殘卷合上。
他沒有立刻把書放回皮箱，而是拿著它，站起身，走出了堂屋。
夜色如水。
他藉著屋裡透出的光，走到西廂房的窗下。
窗戶關著，但能看到裡面搖曳的煤油燈光。
那是林小草的針線筐放的地方。
顧廷之站了片刻，沒有驚動任何人，只是將那本殘卷輕輕地、悄無聲息地放在了窗臺下，挨著針線筐的邊緣。
做完這一切，他轉身回了屋，熄了燈。
……
第二天，天剛矇矇亮。
靠山屯的村口，己經有了幾分人氣。
石大海把馬車套好了，車轅上掛著顧廷之的皮箱。
張秀娥給顧廷之的布袋裡塞了十幾個剛出鍋的白麵饅頭，還有一小罐自家醃的鹹菜。
“路上吃，省城的飯菜貴。”
張秀娥話不多，手上動作卻很利索。
“誒，謝謝親家母。”
顧廷之接過，布袋還是溫熱的。
林小草月份大了，趙鐵柱不讓她來回折騰，她就站在自家院門口，遠遠地看著。
顧婉清站在她爹旁邊，眼睛有點紅，但一首咬著嘴唇，沒讓眼淚掉下來。
她己經不是那個剛下鄉時，動不動就哭鼻子的城裡姑娘了。
顧廷之看著女兒，想說點什麼，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。
他抬起那隻拿了一輩子粉筆的手，有些笨拙地，在顧婉清的頭頂上摸了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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