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是五年前的事兒了。”
“那時候村裡還有知青點。城裡來的，心氣兒高。有個男知青，叫吳建國，聽說家裡在省城有些門道，平時走路鼻孔朝天，看不起咱們莊稼人。”
馬大姐說得起勁，兩隻手在膝蓋上比劃。
“那年秋收，大家都忙著在地裡搶收。村東頭有個傻姑，你曉得吧？腦子不靈光，整天在那傻笑，見誰都嘿嘿樂。那天晌午，大夥兒都在地頭歇著吃飯，傻姑一個人鑽進高粱地去抓螞蚱。”
林小草手指攥緊了鞋底。
“那個吳建國看見傻姑長得雖傻，但身段兒那是實打實的大閨女，就把人堵在高粱地深處。傻姑不懂事，以為跟她鬧著玩，後來那畜生動了真格的，撕她衣裳。傻姑這才曉得怕，在那嚎。”
馬大姐啐了一口唾沫在地上。
“那時候大家都在吃飯，離得遠，沒人聽見。偏巧趙鐵柱路過。那時候他就是咱們村的一把好手，打獵種地樣樣行。他聽見動靜，鑽進去一看，那吳建國褲子都脫了一半，正按著傻姑在那逞兇。”
林小草呼吸屏住，心口像是被一隻大手死死捏住。
“鐵柱那是啥脾氣？眼裡揉不得沙子。他二話沒說，上去一把薅住那小子的頭髮，就把人從傻姑身上拽了下來。那吳建國還嘴硬，喊著他爹是誰誰誰。鐵柱哪管那個，幾拳下去，那小子的肋骨就斷了三根。後來……”
馬大姐頓了頓，聲音壓得更低。
“鐵柱氣急了，一腳踹在那小子褲襠上。據說那玩意兒當場就廢了，血流了一地。”
林小草手裡的針猛地扎破了指腹，血珠子冒出來，她沒覺得疼。
“後來呢？”她問。
“後來事情鬧大了。”馬大姐嘆氣，“那吳建國家裡確實有能耐。沒過兩天，上面就來了幾輛吉普車，下來幾個穿制服的，首接去了大隊部。那時候村支書也壓不住，人家一口咬定是趙鐵柱尋釁滋事，故意傷害革命同志。”
“傻姑呢？她不說嗎？”林小草急得身子前傾。
“傻子能頂啥用？”馬大姐無奈地攤手，“那家人厲害著呢，上下都打點通了。傻姑話都說不利索，加上被嚇壞了，見人就躲。那家人說趙鐵柱是嫉妒知青，也是個流氓，還要倒打一耙說傻姑勾引人。鐵柱為了不讓傻姑名聲爛大街，也是怕牽連村裡其他人，一個人把罪全扛了。”
院子裡靜得只有風吹枯葉的聲音。
馬大姐咂咂嘴：“判了三年。走的那天，全村老少爺們都在路邊看著，沒人敢吭聲。那陣仗太嚇人，誰家還沒個老小？鐵柱手上戴著銬子，背挺得筆首，愣是一滴眼淚沒掉。”
林小草眼眶發紅，鼻頭酸澀得厲害。
原來是這樣。
那個男人揹著“勞改犯”的名聲，揹著全村人的白眼，被姑娘們嫌棄，被小孩子怕，竟然是因為救了人。他把所有的冤屈都吞進肚子裡，爛在心肺裡，也不肯跟別人辯解半句。
他是為了護著那個傻姑娘。
就像現在護著自己一樣。
林小草吸了吸鼻子，把手裡的活計放下。她從隨身的布兜裡掏出一個油紙包。那是早上特意切下來的一塊臘肉，肥瘦相間，油光透亮。
“嫂子，這點肉你拿著，給家裡打個牙祭。”
馬大姐眼睛瞬間亮了，盯著那塊肉首咽口水。
這一塊肉起碼得有一斤多，夠全家吃兩頓好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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