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這個年頭，這六個字的份量，比那本“青年國手”的證書還重。
農村人和城裡人之間隔著一道牆，比院子外頭弄堂口那堵石牆還厚。你手藝再好，名氣再大，只要戶口本上印著“農業”兩個字，在城裡就是個外來的。買糧要糧票，買布要布票，孩子上學排不上號，看病也得往後靠。
現在這道牆，沒了。
趙鐵柱坐在那兒，手掌擱在膝蓋上，一句話不說。
他低頭看著林小草手裡那兩個紅本本，喉結動了動。
他這輩子拿過最值錢的東西是殺豬刀。
不對，是陳瞎子給的那團冰蠶金線。
也不對。
是眼前這兩個本子。
“徐主任。”趙鐵柱開口了，聲音有點啞，“俺是個粗人，不會說好聽的。但這個東西，俺兩口子這輩子都沒敢想過。”
徐震山看著他，半天才說了句：“你不用謝我。”
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，放下來。
“實話跟你們說，這事我一開始沒打算辦。城鎮戶口哪是隨便給的？全市一年才批多少個？手續多、卡得嚴，我這個級別的人批條子都未必管用。”
他又頓了一下。
“但小草的國禮做出來之後，省裡的意見變了。上頭那位看過繡品，親口說了一句話——這個年輕人，是國家的人才，不能讓人才寒了心。”
林小草抬起頭。
“省裡給市裡發了函，點名要解決你們兩口子的戶口問題。我跑了兩趟公安局，又去糧食局那邊對接，前後折騰了小半個月。昨天剛辦下來，今天就給你們送過來了。”
徐震山說這話的時候，語氣不算多熱絡。他這人一輩子板正慣了，拍桌子罵人利索得很，說好話反而彆扭。
但林小草聽得明白。
小半個月。兩趟公安局。一趟糧食局。省裡發函。
這些話背後的意思是，徐震山為了這兩個本子，跑斷了腿。
“徐主任。”林小草站起來。
她沒說感謝的話，而是把兩個戶口本整整齊齊地合上，雙手捧著，深深地鞠了一躬。
彎腰下去的時候，眼淚砸在地上，溼了一小塊青磚。
她想起王家屯的日子。
她的名字不在孫家的戶口本上。孫大志的戶口本上只有他自己和王翠花，她連個名字都沒有。去大隊開證明，人家翻半天，說沒有你這個人。她不是沒有戶口，是戶口在生產隊掛著，名字底下寫的是“孫大志之妻”。
沒有名字的人。
後來跟趙鐵柱在一起，鐵柱幫她把戶口從孫家遷出來。那時候她拿到的還是農業戶口，村裡的。上頭的地址寫著王家屯第三生產大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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