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鐵柱依言舉起古玉。他個子高，手臂長，玉正好舉到了窗框上沿最亮的那道光裡。
“你看見了嗎？紋路的縫隙裡頭，是不是還有一層細線？”
趙鐵柱眯著眼看了半天。他是粗人，對紋路這些東西實在不在行，但確實瞅見了那些若隱若現的細痕。
“好像是有，跟螞蟻爬似的，彎彎繞繞的。”
“那就是了。”
林小草從他手裡拿回古玉，幾乎是跑著衝回桌前，攤開紙就開始畫。
趙鐵柱站在旁邊看著她。
她的手在抖，但筆觸極穩。落筆、抬腕、轉折，每一道線條都畫得又快又準。她一邊畫一邊唸叨，聲音很輕，全是他聽不懂的行話——什麼“逆向回針”、“雙層劈絲”、“經緯交錯折光”。
趙鐵柱沒出聲打擾。
他把窗戶的角度調了調，讓斜光儘量多照進來。
林小草畫得飛快，時不時停下來，把古玉舉到光裡再看一眼，然後接著畫。
一張紙畫滿了，她抽出第二張。
第二張畫滿了，抽第三張。
趙鐵柱去灶房燒了壺水，倒了一杯端過來放在她手邊。她沒看見，他就把杯子往她右手邊推了推。
“喝口水。”
林小草“嗯”了一聲，左手端起杯子灌了兩口，右手還在畫。
趙鐵柱看著她這副樣子，嘴角咧了一下，沒再說話，搬了條凳子坐到門口，給她看著門。
弄堂裡己經有了傍晚的動靜。隔壁王阿婆在喊孫子回來吃飯，對面的裁縫鋪子拉下了半截門簾，有人挑著扁擔從巷口過，扁擔兩頭掛著竹筐，裡頭裝的是剛從江邊撈上來的河蝦。
趙鐵柱攔住挑擔的，花兩毛錢買了一斤蝦。
他去灶房把蝦洗了，起了油鍋，擱了薑片和鹽，噼裡啪啦炒了一碟。又把中午剩的米飯熱了熱，配上早上的醬菜，端到桌邊。
“先吃飯。”
林小草這才抬頭，看了看窗外。
光線變了。
太陽落到弄堂盡頭的屋脊後面去了，黃昏的斜光收窄成一條細線，再過半刻鐘就該全暗了。
她低頭看著手裡的古玉，把它湊到那最後一縷光前。
依舊看得見。
那些隱藏的線條在即將消失的餘暉裡格外清楚，每一根都在微微發亮——不是玉的光澤，是光線穿過半透明的玉體後，在不同厚度的雕刻痕跡上產生的折射。
這就是為什麼用煤油燈看不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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