顧婉清的語氣平平的，聽不出什麼情緒。但這句話落在屋子裡，幾個學員都停了手，看向她。
方巧兒在那頭小聲嘀咕了一句什麼，被許秋蓮瞪了一眼，閉嘴了。
小草把布放回去，沒接她那個話茬。
“平針你過關了，不用再練。給你換個東西。”
她從針線筐裡拿出一塊白絹，比巴掌大一圈，攤在顧婉清面前。又挑了三種綠色的絲線——深的、淺的、帶一點黃頭的，擱在絹旁邊。
“繡一朵花。什麼花都行，你自己選。”
顧婉清看了看白絹，又看了看絲線，想了幾息，拿起針。
她選了牡丹。
這個選擇不出人意料。牡丹是蘇繡最常見的題材，也是最考驗基本功的。花瓣多、層次多、顏色過渡講究。但凡學過幾年蘇繡的人，牡丹都是繞不過去的坎。
顧婉清下針很快，先用淺色絲線打了花瓣的底，然後換深色線一層壓一層地疊上去。手法乾淨，收針利落，轉角處的過渡也處理得很平滑。
屋子裡安靜下來了。其他學員一個個停了手裡的活，偷偷看她繡。
方巧兒嘴巴張著，眼瞅著顧婉清手底下的牡丹一點點成形。五片花瓣，層層疊疊，從淺到深，顏色漸變乾淨。
兩刻鐘之後，顧婉清放下針。
一朵牡丹躺在白絹上，端端正正的。花瓣飽滿、色澤均勻、構圖工整。要是拿去繡坊賣，起碼值個好價錢。
屋裡有人輕輕吸了口氣。
方巧兒的表情有點複雜。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皺巴巴的碎布，又看了看顧婉清絹上的牡丹，把嘴抿緊了。
小草把絹拿起來，舉到油燈前。
燈火映著絹面上的牡丹，顏色好看，針腳齊整——挑不出錯。
“針法沒問題。”
顧婉清微微點了下頭。
“但這朵花是死的。”
顧婉清的手指頭動了一下。
小草把絹翻過來，讓她看反面。
“你的走線很規矩，跟尺子量的一樣。每一針的角度、間距、力道，全都一樣。”
“針法本來就該一樣——”
“一樣就對了？”小草把絹放回去，“你見過哪朵花的花瓣是一模一樣的？刮東風的時候，花瓣往西邊卷；太陽曬過的那一面，顏色要比背陰的那面深一點點；清早帶露水的花瓣是軟的，午後曬乾了的花瓣是挺的。這些東西，你的針腳裡都沒有。”
顧婉清沒吭聲。
她盯著那朵牡丹。燈光底下，花瓣的顏色很漂亮，形狀也對。但小草說的“死”是什麼意思，她隱隱約約摸到了邊——但又不肯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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