堂屋裡，所有人坐下了。老周說完火漆的事，又提了一件——
“王司令還讓我問一句。”老周看著張秀娥，“趙長河同志生前教你唱的那首童謠，你還記得嗎？”
張秀娥一愣。
小草心裡“咯噔”一聲。那天晚上張秀娥哄小滿睡覺時唱的搖籃曲——“柱兒乖，柱兒睡”。
“你唱兩句。”老周示意。
張秀娥張了張嘴，沒唱出來。她扭頭看了鐵柱一眼。鐵柱坐在炕沿上，低著頭，不知道在看地上的什麼。
她閉了閉眼，開口了。
調子起得很低，帶著明顯的魯南口音：
“柱兒乖，柱兒睡，後山松樹排成隊，爹打獵，娘紡線，等著柱兒長大個……”
老周從懷裡掏出一張紙——對摺了好幾道，邊角都磨毛了。他展開來，上頭是鋼筆抄錄的蠅頭小字。
“這是趙氏族譜附錄裡記的。趙長河同志犧牲前，戰友記錄了他常哼的一首家鄉童謠。”老周把紙遞給小草，“你對照一下。”
小草接過來看了。紙上抄的詞和張秀娥唱的，一字不差。連那個“排成隊”後面拖長音的習慣，都在括號裡標註了。
屋裡安靜得能聽見灶房裡水壺冒氣的聲音。
小草把紙放在桌上。
字跡對上了。疤痕對上了。歌也對上了。
三十一年的距離，被這幾張紙、一道疤、一首歌，填滿了。
老周起身：“我的任務完成了，嫂子。”他對張秀娥點了點頭，又對鐵柱點了點頭。“我先去村委打個電話給王司令覆命。”
石大海領著老周出了門。
堂屋裡剩下西個人。
張秀娥、鐵柱、小草，還有被小草抱在懷裡的小滿。
張秀娥慢慢從椅子上滑下來。
她跪到了地上。
不是磕頭的那種跪，是整個人的力氣抽空了，膝蓋撐不住了，首地跪坐在堂屋的青磚地面上。
她看著鐵柱，嘴唇在抖。
沒有說話。什麼話都沒說。
她在等。
鐵柱坐在炕沿，低著頭。他的肩膀繃得死緊，兩隻手撐在膝蓋上，手背上青筋一根一根鼓起來。
小草的心揪著。她知道這個男人在較勁。跟自己較勁。三十一年的憋屈和委屈、吃百家飯的心酸、被人指著脊樑骨說“沒爹沒孃的野種”——這些東西壓了太久，不是說放就能放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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