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舟也開口,帶著莊稼人固有的務實和一絲對官府的依賴:
“況且,真要是鬧了災,朝廷還能眼看著老百姓餓死?總會開倉放糧,或者讓咱們去別處就食吧?逃荒雖然苦,可好歹走的是官道,去的是有人的地方。
那黑熊嶺,全是野獸、毒蟲、迷障,咱們一大家子,老的老小的小,進去了,那不是找死嗎?沒地,沒房,沒存糧,靠打獵?咱們這些人,誰會?”
另一位表哥補充,語氣激動:
“房子、地,這是咱們江家的根!是祖祖輩輩傳下來的!哪能說不要就不要了?沒了根,咱們成了啥?流民?野人?”
江天最後總結,語重心長:
“野子,你的本事,舅舅們知道,也佩服。但你不能拿你爹孃,還有你陳叔一家的性命去賭啊!聽舅舅一句勸,別折騰了。真要覺得不安,咱們多囤點糧,把房子修結實點,守著落清江,比啥都強。至於石頭兄弟那邊,你也勸勸他們,別鑽牛角尖。山裡,不是那麼好待的。”
江荷聽著兄長和子侄們的話,原本就搖擺不定的心,更傾向於留下。
她拉著兒子的衣袖,低聲道:“野子,你舅舅們說得在理。咱家在這兒,好歹有房子有地,離你外婆也近。那黑熊嶺,娘光是聽著,心就慌。”
林野看著眼前一張張寫滿不贊同、擔憂甚至覺得他有些冒失荒唐的面孔,胸中那股熾熱急切如同被潑了一盆冷水。
他理解他們的顧慮,那基於對熟悉家園的依賴,對未知風險的恐懼,以及對傳統生存方式的堅信。
但是舅舅們所說的“朝廷賑濟”、“逃荒就食”,在真正的大範圍天災和可能隨之而來的戰亂面前,是多麼脆弱不堪。
到那時,流民四起,盜匪橫行,鹿鳴澗靠近山口,未必能得安寧。
而落清江,若上游皆旱,它又能支撐多久?
“舅舅,娘,”
林野深吸一口氣,試圖做最後的努力:
“我知道房子、地是根。可要是人都沒了,根留著有什麼用?陳叔他們不是胡亂猜測,這天氣,這河水,明眼人都看得出不對勁。我不是說一定會旱到那種地步,但萬一呢?萬一真的顆粒無收,河水見底,朝廷管得過來嗎?等到那時候再想走,恐怕就晚了。”
他目光掃過眾人:
“山裡是危險,但我探過路,知道怎麼避開最危險的地方。那盆地裡的資源,足夠咱們幾家人活命。沒地,可以開荒;沒房,可以搭屋。關鍵是,那裡與世隔絕,能躲開外面的災荒和兵禍。現在趁著還有時間,咱們慢慢把糧食、工具運過去,到了那兒,就是咱們自己的桃花源!”
然而,他的這番話,並未能打動鐵了心要守在家園的江家男丁。
江天擺擺手,語氣不容置疑:
“野子,你別說了。你的心意,舅舅們明白。但這事實在太大,我們江家,不能跟你冒這個險。你爹孃要是願意跟你去,我們也不攔著,畢竟你們家人少。但我們這一大家子,老老小小十幾口,根就在這裡,不走了。”
話已至此,林野知道再多說也無益。
“我明白了,舅舅。”
林野點點頭,不再勸說。
“人各有志。你們保重。無論如何,多備些糧食,總沒錯。”
從江家出來,也快天黑了。
二月的風吹過,卻一絲涼意都沒有,林野卻覺得心頭一片冰涼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