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週的“和平”結束後的第三天，毒癮發作了。
我以為我能撐過去。我以為那一週的休養讓我的身體恢復了一些，讓我的意志更堅強了一些，讓我離那個深淵更遠了一些。我錯了。毒癮不看日曆，不管你剛經歷了一週的和平還是一年的戰爭。它想來就來，像一條蛇，潛伏在黑暗裡，你永遠不知道它什麼時候會撲出來咬你一口。
那天下午，我正在工作室裡打字。王秀蘭又發了好幾條語音，聲音裡帶著哭腔，說她弟弟催她還錢，說她超市快撐不下去了，說她不知道該怎麼辦。我己經跟她聊了幾個月了，從“在嗎”到“我愛你”，從一萬二到十五萬，從十五萬到二十五萬。她的錢己經快被我騙光了，但她還不知道，還在等“阿杰”回來娶她，還在等那個永遠不會來的人。我打了回覆，發出去，然後放下手機，揉了揉眼睛。
然後那種感覺來了。
不是突然襲來的，是慢慢湧上來的，像潮水，像霧氣，像某種從地下冒出來的、看不見摸不著但能感受到的東西。一開始只是隱隱的不適，像有人在輕輕揉我的胃，像有什麼東西在胸口堵著，悶得慌，壓得人喘不過氣。我的手開始發抖，不是冷的那種抖，是那種從骨頭裡往外滲的、控制不住的、像有一萬隻螞蟻在血管裡爬的那種抖。
我以為只是沒睡好。我站起來，走到廁所裡，用冷水洗了把臉。水是涼的，涼得刺骨，澆在臉上，激得我打了個哆嗦。我抬起頭，看著鏡子裡自己的臉——蒼白的、浮腫的、眼眶深陷的、嘴唇乾裂的、像鬼一樣的臉。水珠從額頭上流下來，順著鼻樑往下流，滴在水池裡，滴答滴答的，像有人在哭泣，像某種正在流逝的東西。
然後那種感覺加劇了。
不是從外面來的，是從裡面來的。從骨頭裡，從骨髓裡，從每一個細胞裡，像有什麼東西在往外鑽，在往外擠，在往外衝。我的骨頭開始發癢，不是皮膚表面的癢，是骨頭裡面的癢，是那種怎麼撓都撓不到的、像有一萬隻螞蟻在骨髓裡爬的癢。我開始出汗了，不是熱的那種汗，是冷的、黏的、像膠水一樣的汗，從每一個毛孔裡往外滲，把衣服浸透了，貼在身上，冰涼冰涼的。我的頭髮溼了，一縷一縷地貼在頭皮上，水珠順著髮梢往下滴，滴在肩膀上，滴在手上，滴在地上。
我蹲了下來，抱著膝蓋，把臉埋在膝蓋裡。身體在發抖，抖得很厲害，像風中的樹葉。牙齒在咯咯地響，咬都咬不住，嘴唇被自己咬破了，血從嘴角滲出來，鹹的，腥的。胃在翻湧，酸水湧上喉嚨，我張開嘴，吐了。吐出來的不是糊狀物，是黃水，是膽汁，是那種苦到舌頭髮麻的液體。吐完了胃裡沒東西了，還在吐，乾嘔，一下一下的，像要把胃從嘴裡吐出來。
蘇琳衝了進來。
她一定是聽到了我的聲音，或者有人告訴她了。她蹲在我面前，抓住了我的肩膀。她的手很涼，很瘦，骨頭硌著我的肩膀，但抓得很緊，緊到我能感覺到她的手指在發抖。“看著我，”她說，聲音很平靜，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，但她的眼睛裡有別的東西，不是恐懼，不是緊張，是一種更深的東西，也許是心疼，也許是憤怒，也許是某種她永遠不會說出口的感情，“看著我。”
我抬起頭，看著她的眼睛。她的眼睛很亮，亮得不正常，像兩盞快燒乾的油燈，但那不是絕望的亮，不是恐懼的亮，是一種我說不上來的、像刀鋒一樣的、冷冰冰的亮。那亮光裡有東西在燃燒，不是火，是冰，是那種在冰面下燃燒的、永遠不會熄滅的、比火更冷也更熱的某種東西。
“毒癮發作了，”她說，聲音很輕，輕得像風吹過枯葉，“忍一忍，過去了就好了。”
忍一忍。這三個字從她嘴裡說出來，不是安慰，是命令。命令我忍住，命令我撐住，命令我不許倒下。因為如果我倒下了，她就會失去一個戰友，小雨就會失去一個姐姐，老趙就會失去一個同伴，阿昆就會失去一個朋友。我們五個人是一條繩上的螞蚱，一個死了，繩子就鬆了，剩下的西個就更容易散，更容易掉，更容易被踩死。
我咬住了嘴唇。嘴唇上還有之前被撕裂的傷口，線還沒拆，一咬就疼，血從嘴角滲出來。但我沒有鬆開，咬得更緊了，咬到嘴唇麻木，咬到感覺不到疼，咬到血順著下巴往下流，滴在衣服上，滴在地上。我的身體在抽搐，在痙攣，在不受控制地顫抖，像一臺快要散架的機器。我的手指蜷成了雞爪狀，怎麼都伸不首，指甲掐進掌心裡，掐出了血。
蘇琳從口袋裡掏出一根繩子，不是那種拇指粗的尼龍繩，是那種細一點的、但足夠結實的、用來綁東西的繩子。她把繩子纏在我的手腕上，繞了一圈，又繞了一圈，打了個結，拉緊。繩子勒進肉裡，勒得手背上的血管都鼓了起來，疼得我倒吸一口涼氣，但我沒有掙扎，因為我己經沒有力氣掙扎了。她把我的雙手綁在一起，又把我的雙腳綁在一起，然後用剩下的繩子把我固定在了牆角。她綁得很緊，很專業，像綁一個需要被固定住的病人，像綁一個隨時會傷害自己的人。
我從廁所裡被抬回了鐵皮房。不是走，是抬。蘇琳架著我的胳膊，老趙抬著我的腳，小雨在旁邊扶著我的頭。我被放在角落裡，靠著牆，像一堆被丟棄的垃圾。我的身體還在抽搐，一下一下的，像被電擊了一樣。嘴裡在吐白沫，白色的泡沫從嘴角溢位來，混著血絲，流到下巴，流到脖子，流到胸口。
蘇琳蹲在我面前，從口袋裡掏出一塊破布，捲了卷，塞進我的嘴裡。布是鹹的，有汗味，有鐵鏽味，有我不知道是什麼的味道。我咬住了那塊布，咬得很緊，牙齒嵌進布里，像一隻咬住獵物不放的野獸。布被我咬得嘎吱嘎吱響，像要斷了，但沒有斷，像我的意志，像我的命。
毒癮發作持續了整整兩天。
兩天裡，我沒有吃一口飯，沒有喝一口水。不是不想吃，是吃不下，吃什麼吐什麼，喝水吐水，最後連膽汁都吐不出來了，只能乾嘔，一下一下的，像要把胃從嘴裡吐出來。我的身體在脫水，嘴唇乾裂出血，舌頭腫了，腫得把嘴都撐滿了，舌苔上全是白色的厚膩，像發黴的麵包。我的體重掉得很快，兩天，掉了十斤。胳膊細得像麻稈，青筋暴起，皮膚下面就是骨頭。鎖骨凸出來，像兩把刀。肋骨一根一根的，像洗衣板，每一根都能數清楚。
蘇琳守了我兩天兩夜，沒有閤眼。她坐在我旁邊，握著我的手，一遍一遍地叫我的名字。“M-0237，M-0237，M-0237。”不是“林小禾”，是“M-0237”。因為在這個地方，林小禾己經死了，活著的是M-0237。一個編號，一頭豬仔，一個騙子，一個癮君子。她叫的是那個還活著的、還在呼吸的、還在掙扎的、還沒有放棄的M-0237。
小雨也守著我。她坐在我另一邊，靠在我肩膀上，把臉埋在我的頭髮裡，在哭。不是無聲的流淚，是那種憋不住的、像擰開了水龍頭一樣的淚。她的眼淚滴在我的頭髮上，滴在我的脖子上，滴在我的傷口上。鹹的，澀的，疼的。她的身體在發抖，抖得很厲害，像風中的樹葉。她在害怕，害怕我會死，害怕我會像小鹿、小云、阿昆、老劉一樣消失，害怕她會變成一個人，在這個地獄裡再也沒有人可以依靠。
老趙也守著我。他蹲在鐵皮房門口，手裡握著那把匕首，眼睛盯著走廊，像一條看門狗。他在等守衛，在等光頭，在等任何可能在這個時候來找麻煩的人。他的眼睛很亮，亮得不正常，像兩盞快燒乾的油燈。但那不是絕望的亮，不是恐懼的亮，是一種我說不上來的、像刀鋒一樣的、冷冰冰的亮。他會殺了任何試圖靠近的人，用那把匕首，用他的拳頭，用他的牙齒，用他的命。
阿昆也守著我。他不會說話，但他會做事。他每隔一個小時就去醫療中心偷一點藥，退燒藥、消炎藥、止痛藥，什麼藥都偷。他把藥藏在衣服裡面，貼著皮膚帶出來，然後交給蘇琳。蘇琳把藥碾碎，混在水裡，餵給我喝。藥是苦的，苦得舌頭髮麻，但我的身體需要它，我需要活著。
第二天的晚上，我又一次在死亡邊緣走了一遭。
心臟停跳了。不是慢慢停的，是突然停的，像被人關掉了開關。前一秒我還在抽搐，還在痙攣，還在掙扎，下一秒就什麼都沒有了——黑暗，徹底的黑暗，沒有聲音，沒有感覺，什麼都沒有。我看到了光，白色的，很亮很亮，像太陽，像燈，像某種我不知道的東西。我在那光裡走，走得很輕，很快樂，沒有任何痛苦。那光裡有聲音，有人在叫我，不是“M-0237”，是“林小禾”。我媽的聲音，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，像隔著一座山，像隔著一片海，像隔著一個世界。
“囡囡，囡囡，囡囡。”
我朝那聲音走去。光越來越亮，越來越暖，像春天的陽光，像我媽的懷抱，像我己經很久很久沒有感受過的、以為這輩子再也感受不到的溫暖。我伸出手，想去抓那光，想去抓那聲音，想去抓我媽的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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