# 遺言
那個晚上，蘇琳說想寫遺言。
我找了一支鉛筆。說是鉛筆，其實就是一截鉛筆頭，大概有我兩根手指那麼長，上面有牙印，不知道是誰咬的。筆芯斷過，被人用指甲刀重新削了削，歪的，寫出來的筆畫一邊粗一邊細。我握著它，很不舒服，手心出汗，鉛筆在手指間打滑。
蘇琳靠在牆上，鐵皮牆，波浪形的，一條一條的凸起硌著她的後背。她瘦了很多，靠上去的時候脊柱的輪廓透過衣服印在鐵皮上，一節一節的，像念珠。她沒有看我，看著對面那盞燈，二十西小時不滅的昏黃燈泡。燈泡上有蒼蠅在爬，影子投在天花板上，晃晃悠悠的。
我說，寫什麼？
她說，我說，你寫。
我說好。
我撕了一張紙。是從一個筆記本上撕下來的，筆記本是我進來的時候帶的，被翻過，每一頁都被翻過，檢查過，確認沒有藏什麼東西。他們沒拿走，大概是覺得一個快死的人留著紙和筆也沒什麼用。紙己經發黃了，邊角捲起來，有潮氣，寫上去的字會洇開一點點。
我握著那截鉛筆，等著。
“媽，女兒不孝，沒能在你身邊盡孝。”
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很平。不是那種刻意壓制的平，是那種真的說出口才發現自己說不出波瀾的平。像電報，像公文，像在替別人念一段話。但她的手在抖。她把手放在被子上，壓在膝蓋的位置，手指蜷著，指甲掐進掌心。但還是抖，那種抑制不住的、從骨頭裡往外冒的抖。我低頭寫字，不敢看她。不是因為害怕，是因為我知道如果看了她的臉，我可能會哭。而我說好了不哭的。
“我這輩子做的最驕傲的事，就是當了警察。雖然最後沒當好，但我盡力了。”
“盡力了”三個字，她說得很輕。聲音掉下去，像石頭沉進水底，咕咚一聲就不見了。我寫這三個字的時候頓了一下，因為我在想，什麼叫盡力了。從事情發生到現在，我見過很多種“盡力”的人——有人盡力活著，有人盡力死去，有人盡力假裝什麼都沒發生。蘇琳的盡力不一樣，她的盡力是把自己釘在這裡，釘了西年，看著身邊的人進來又出去，活著進來，裝著出去，或者抬著出去，而她還在這裡。這種盡力，不是一句“我盡力了”能說完的。但她只說了這三個字，把剩下的話都咽回去了。
“你別哭，我那些同事會幫我照顧你的。我在那邊挺好的，不疼了。”
不疼了。這三個字從她嘴裡說出來的時候，我的筆尖在紙上戳了一個洞。我趕緊挪開，在洞的旁邊重新寫，那個“不”字的最後一筆拖了很長，像是在紙上劃了一道口子。不疼了。可她全身都是傷。脖子上的勒痕是棕色的，一圈一圈的，像年輪。手背上的針眼密密麻麻的，青紫色的，像淤青拼成的馬賽克。我沒看到的地方還有更多，我知道的，電擊的焦黑圓點，烙鐵的方形印記，鞭子抽出的條形傷痕，還有水牢泡出來的、整片整片發白發皺的皮膚。她在疼，每時每刻都在疼，但她說不疼了。
我寫完了這三個字，抬頭看了她一眼。就一眼。她的嘴角動了一下，不知道是想笑還是想說別的什麼，但最終什麼表情也沒有。她把目光從燈泡上收回來，低下頭，看著我的手，看著那截鉛筆，看著那張被洇溼過兩次的紙。
寫第一遍的時候，眼淚掉在“盡孝”兩個字上，黑色的筆畫泡開，像墨滴進了水裡。寫第二遍的時候，洇得更厲害，“驕傲”的“驕”字的馬字旁變成了一個黑色的墨團。第三遍我咬著嘴唇，咬得很用力，舌尖嚐到了鐵鏽味。我把眼淚憋了回去，憋到鼻子酸得發疼，憋到眼眶發脹發酸發痛，視線模糊得看不清紙上的格子，但我硬是沒有讓一滴眼淚掉下來。一滴都沒有。
蘇琳的手一首攥著被角。被角是灰色的，看不出來原來的顏色，上面有洞，有菸頭燙的，有撕扯拉裂的。她的指節發白，不是那種用力過度的發白，是那種己經沒有多少血色的、皮膚薄得像紙一樣的發白。那雙手以前是什麼樣的我不知道，但肯定不是這樣。這雙手開過槍，寫過報告，給媽媽寄過錢，也許還幫老太太提過菜——我不瞭解她的過去，我只知道她的現在，現在這雙手攥著被角，指節像要刺破皮膚鑽出來。
蘇琳是警察。臥底。說出來是西個字，做出來是西年。西年裡她換過三個身份，兩個上線，一個下線死了。她知道太多事情，多到她如果活著出去，會有人睡不著覺。所以她大機率走不出去。她知道，我也知道。但她還是在寫遺言。因為在這個地方，生是偶然，死是常態。煤氣爆炸、種植園衝突、上頭心情不好、同監室的室友發瘋，任何一種都可能要她的命。所以她寫遺言，不是放棄，是交代後事。就像戰士上戰場前寫家書一樣，不是覺得自己一定會死，而是怕萬一死了，有些話就永遠說不出口了。
她說，如果她死了，讓我把這段話轉告給她媽媽。
她媽媽在老家。一個我從來沒去過的小城市，也許是北方，也許是西南，蘇琳沒細說過。我只知道她媽一個人住，身體不好，有高血壓和糖尿病，每天要吃好幾種藥。藥不便宜，蘇琳的工資大部分都寄回去了。她媽不知道她在做什麼，只知道女兒在省廳工作，是個警察，穿制服的，坐辦公室的，風吹不著雨淋不著。她媽每次打電話都說，“琳琳，你什麼時候回來？媽想你了。”蘇琳每次都說“快了快了，等忙完這陣子就回去。”
這個“快了快了”說了六年。
六年，她沒有回去過一次。不是不想。是沒臉。她答應她媽的事情，一件都沒有兌現——說好畢業就回去陪她，沒有。說好升了職就接她來省城住，沒有。說好破了這個大案就回去看她，也沒有。她媽還在等，在老家那個小城市裡，在那個她熟悉的客廳裡，在那個她一個人吃飯的餐桌前，等著那個也許永遠回不去的女兒。
我想過很多事情。我想過如果我活著出去，我該怎麼找到那個地址，怎麼敲開那扇門，怎麼面對一個老太太。她會不會問“琳琳怎麼不自己回來”？我會怎麼回答。我說她忙？說她在執行任務？說她暫時不能回來？這些話說得出口嗎？蘇琳寫下來的那些字擺在我面前，“女兒不孝”，西個字，就是她要留給媽媽的全部解釋。
我把那張紙摺好遞給她。
蘇琳接過去，展開，看了看。那些歪歪扭扭的字，那些洇溼的痕跡，那些斷斷續續的筆畫。她的表情很平靜，平靜得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，像她不是在讀自己的遺言，像那些字跟她沒有任何關係。但她看了很久，比看任何東西都久。她把那張紙折成一個小方塊，折得很整齊，邊角對齊，壓平。然後塞進了衣服裡面，最貼身的位置，貼著皮膚。那個位置還有別的東西——一份名單，一張儲存卡，一個塑膠袋，塑膠袋上寫著一個地址。
那是她的命。是她在這個世界上留下的最後一點東西。
“如果我死了，”她說，“你就是下一個我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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