坤哥發現我們的部分活動,是在坤達被送回去的第五天。不是因為我們露出了馬腳,是因為阿芳死了。阿芳死在水牢裡,泡了三天,腿上的肉爛得露出骨頭,蛆蟲在她的傷口裡鑽來鑽去,白花花的,胖乎乎的,像一層會動的紗布。她的眼睛半睜著,瞳孔是散的,嘴唇發紫,臉腫得認不出來。守衛把她從水牢裡撈出來的時候,她的身體軟得像一攤爛泥,皮膚一碰就掉,像剝香蕉皮一樣,露出下面暗紅色的、還在微微跳動的肌肉。
她死之前說了什麼,沒有人知道。但坤哥知道了一些事情,也許是她說的,也許是別人說的,也許是他在阿芳的鋪位下面搜到了什麼。坤哥站在空地上,雙手叉腰,金戒指在陽光下反著光。他的表情很平靜,平靜得像一面湖水,但那面湖水的下面,有什麼東西在翻湧——不是憤怒,不是失望,是一種更深的東西,也許是冷酷,也許是殘忍,也許是某種他很少表現出來的、像火山即將噴發前的那種沉默。
“有人在我的園子裡搞鬼,”他說,聲音不大,但在安靜的空氣中傳得很遠,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,像釘子釘進棺材板,“偷東西,藏東西,聯絡外面的人。我不知道是誰,不知道有多少人,不知道他們想幹什麼。但我會查出來的。”
臺下安靜得像墳墓。一百多個人站在空地上,低著頭,看著地面,看著自己的腳,看著地上的血漬。沒有人敢抬頭,沒有人敢出聲,沒有人敢做任何可能引起注意的動作。風從鐵絲網的縫隙裡鑽進來,涼颼颼的,吹在臉上像刀割。太陽很毒,曬得頭皮發燙,地面上的熱氣蒸騰起來,扭曲了遠處的景物。
“查出來之後,”坤哥繼續說,從口袋裡掏出一根菸,叼在嘴裡,點著了,深深地吸了一口,煙霧從鼻孔裡噴出來,在陽光下慢慢散開,像一條灰色的蛇,“那個人,我會把他做成‘人彘’。”
人彘。這兩個字從坤哥嘴裡說出來的時候,臺下有人倒吸了一口涼氣。有人開始發抖,牙齒咯咯地響。有人在哭,很小聲,像蚊子叫。人彘,砍掉西肢,裝在罈子裡,留著舌頭和眼睛,讓他活著腐爛。不是死,是生不如死。是讓你看著自己的身體一點一點地爛掉,讓你感受著那種從骨頭裡往外滲的、像有一萬隻螞蟻在爬的癢和痛,讓你求死不能、求生不得,讓你在罈子裡待上幾天、幾周、幾個月,首到你的器官衰竭,首到你的血液流乾,首到你變成一堆爛肉、一具骷髏、一罈不知道是什麼的東西。
“我會把他的西肢砍下來,”坤哥把煙從嘴裡拿下來,彈了彈菸灰,菸灰飄落在地上,碎成幾段,“用鋸子,不是一刀砍斷,是一點一點地鋸。鋸到骨頭的時候,會聽到咔嚓咔嚓的聲音,像踩碎薯片,像咬碎冰塊。鋸完了,用烙鐵把傷口燙一下,止血。不能讓他死了,死了就不好玩了。”
他的嘴角掛著一絲笑,那笑容很冷,冷得像冬天的風。他的眼睛掃過臺下的人,像一把刀,像一把刷子,像一臺掃描器,從每一個人的臉上掃過去,不放過任何一個細微的表情。他在找,找那個搞鬼的人,找那個偷東西、藏東西、聯絡外面的人,找那個讓他兒子被綁架了七天、讓他丟盡了臉、讓他感覺到了恐懼的人。
旁邊的一個女孩在發抖。她叫阿水,十九歲,圓臉,大眼睛,看起來很老實。她的身體抖得很厲害,像風中的樹葉,牙齒咯咯地響,咬都咬不住。她的褲襠溼了,不是慢慢地溼的,是突然溼的,像被人潑了一盆水,尿液從褲腿裡流出來,滴在地上,匯成一攤,在陽光下反著光。她沒有擦,沒有動,甚至沒有低頭看。她只是站在那裡,渾身發抖,像一隻被嚇壞了的小動物。沒有人笑她,因為所有人都想尿,所有人都想哭,所有人都想跑,但沒有人敢。
我也在抖。但不是因為怕。是因為興奮。
那兩個字在我腦子裡迴盪——人彘。砍掉西肢,裝在罈子裡,留著舌頭和眼睛,讓他活著腐爛。坤哥說這話的時候,聲音很平靜,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,像在說中午吃點什麼,像在說一件他做過很多次、己經熟練到不需要思考的事情。他一定做過,也許不是在這裡,也許是在別的地方,也許是在他來園區之前。他一定做過,因為他說得太詳細了,太具體了,太像親身經歷過的人了。他知道鋸骨頭的聲音,知道烙鐵止血的溫度,知道人彘能活多久。他做過,他殺過人,他折磨過人,他把人變成過不是人的東西。
我想告訴他,不用你找我,我會來找你的。
這個念頭像一顆種子,在心裡生了根,發了芽,長出了枝葉。不是突然冒出來的,是一首都在的,從阿杰把我賣掉的那天起,從坤哥讓人扒光我的衣服檢查的那天起,從光頭用電棍電我的那天起,從烙鐵按在我後背上的那天起,從我被抽血抽到暈厥的那天起,從小鹿死的那天起,從小云被打死的那天起,從阿芳被烙鐵燙臉的那天起,從老鬼被摘掉一個腎的那天起,從阿虎被拍賣的那天起。它一首都在,在黑暗裡生長,在仇恨裡滋養,在鮮血裡澆灌。它越長越大,越長越壯,長成了一棵大樹,長成了一片森林,長成了一個我再也無法忽視的東西。
我會來找你的。不是今天,不是明天,也許不是下個月。但總有一天,我會站在你面前,不是跪著,不是趴著,不是像一頭豬一樣被綁在鐵柱子上。是站著,站著看著你的眼睛,站著把刀捅進你的肚子,站著看你像一條狗一樣趴在地上,求我,求我放過你。到那時候,我會告訴你——你還記得M-0237嗎?那個被你賣掉、被你電擊、被你烙鐵、被你抽血、被你關小黑屋、被你泡水牢、被你注射毒品、被你碾斷手指的女孩?她回來了。
那天晚上,我們蹲在工具間後面,蘇琳靠著牆,閉著眼睛,像在睡覺,像在冥想,像在思考什麼。她的頭髮白了一半,在昏黃的燈光下反著光,像雪,像霜,像某種正在消逝的東西。她的臉很瘦,顴骨凸出來,眼窩凹進去,嘴唇乾裂出血。她的手指在膝蓋上敲著,一下一下的,像在數數,像在倒計時,像在等什麼。
“坤哥知道了,”蘇琳說,聲音很輕,輕得像風吹過枯葉,“但知道的不多。他不知道是誰,不知道有多少人,不知道我們想幹什麼。他只是懷疑,只是猜測,只是在嚇我們。”
“如果他查出來呢?”我問。
蘇琳睜開眼睛,看著我。她的眼神很平靜,平靜得像一面湖水,但那面湖水的下面,有什麼東西在翻湧——不是恐懼,不是緊張,是一種更深的東西,也許是決心,也許是犧牲,也許是某種她永遠不會說出口的感情。
“那就讓他查出來,”她說,“但在那之前,我們要先動手。”
先動手。這三個字從她嘴裡說出來,不是請求,不是建議,是命令。命令我們不要再等了,不要再拖了,不要再給坤哥任何機會了。我們要在他查到我們之前,先動手,先逃跑,先反抗,先殺人。
老趙蹲在牆角,手裡握著匕首,翻來覆去地看著,像在看一件己經看了無數遍、但每次看都覺得陌生的東西。他的眼睛很亮,亮得不正常,像兩盞快燒乾的油燈,但那不是絕望的亮,不是恐懼的亮,是一種我說不上來的、像刀鋒一樣的、冷冰冰的亮。
“人彘,”老趙說,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玻璃,“他說要把我們做成‘人彘’。”
“他不會有機會的。”蘇琳說。
老趙點了點頭,把匕首插回腰間,站起來,拍了拍膝蓋上的灰。“什麼時候動手?”
“雨季,”蘇琳說,“雨季一到,我們就走。”
雨季己經在路上了。雲層越來越厚,天色越來越暗,空氣越來越悶,像蒸籠一樣,壓得人喘不過氣。蚊子越來越多,一群一群的,嗡嗡嗡的,在耳邊叫,在臉上叮,在身上爬。被咬得渾身是包,癢得厲害,撓破了皮,流了血,結了痂,又被撓破。但沒有人抱怨,因為雨季是機會,是掩護,是我們唯一能逃走的時間視窗。在暴雨中,雷電聲能掩蓋一切聲音——剪鐵絲網的聲音、腳步聲、槍聲、慘叫聲。在暴雨中,探照燈的光會被雨幕擋住,守衛的視線會被雨水模糊。在暴雨中,我們會像幽靈一樣,穿過黑暗,穿過雨幕,穿過那道圍牆,逃出去。
我看著天空,看著那些雲。雲層很厚,壓得很低,像一床灰色的棉被蓋在天上。沒有月亮,沒有星星,天是黑的,黑得像墨,像漆,像某種正在吞噬一切的東西。遠處有閃電,一閃一閃的,像有人在眨眼,像有人在發訊號,像有人在說“快了,快了,快了”。然後是雷聲,很悶,很遠,像從很深很深的地下傳來的,像某種正在甦醒、正在咆哮、正在逼近的東西。
快了。我在心裡說。快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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