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，我被分配了“師父”。
所謂師父，就是一個老員工，負責教我怎麼騙人。M-0189說這叫“傳幫帶”，每個人剛來的時候都有一對一教學，學得快的一個星期就能獨立上崗，學得慢的，師父會跟著倒黴——徒弟學不會，師父捱打。
我的師父叫阿芳，二十五歲，湖南人，來園區八個月了。她長得很普通，圓臉，單眼皮，皮膚有點黑，丟在人堆裡絕對找不出來的那種。但她的業績一首排在前三，上個月做了八十多萬，是坤哥手下的王牌之一。
阿芳帶我走進了一間“工作室”。那是一排鐵皮房裡的其中一間，比宿舍大一點，裡面擺著十幾張桌子，每張桌子上放著一部手機和一個筆記本。己經有幾個人坐在裡面了，低著頭打字，螢幕的光照在臉上，慘白慘白的，像鬼。
“坐這兒。”阿芳指了指角落裡的一張桌子。
我坐下來，桌子是鐵的，上面全是劃痕和菸頭燙過的疤。手機是一部很舊的iPhone，螢幕上有裂痕，但還能用。筆記本是那種一塊錢一本的軟面抄，己經用了大半本，紙頁捲曲發黃，邊角被汗水浸得發軟。
阿芳拉了一把椅子坐在我旁邊，離我很近，近到我能聞到她身上的味道——汗味、煙味、還有一股廉價洗衣粉的味道。她從兜裡掏出一包紅塔山，抽出一根點上，深深地吸了一口，煙霧從鼻子裡噴出來，籠罩在她臉前，讓她的表情變得模糊不清。
“殺豬盤，聽過沒？”她問。
我搖了搖頭。
“就是養豬，養肥了殺。”她把煙夾在手指間，用菸頭點了點筆記本，“你在網上扮成一個高富帥，專門找國內那些三十歲以上的單身女人聊天。她們缺愛，缺錢，缺安全感，你給她們想要的，她們就把錢給你。”
“我不想騙人。”我說。
阿芳看了我一眼，那眼神里沒有憤怒，沒有意外，甚至沒有任何情緒波動。她只是看了我一眼，然後把煙叼回嘴裡，深吸一口，菸頭的火光猛地一亮，燒掉了一截菸灰。菸灰掉在桌子上，碎成幾段。
“每個人剛來都這麼說。”她說，語氣很平淡，“你待一個月再說這話試試。”
她把筆記本翻到第一頁，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，不是正常的字，是一些固定的對話模板，一句一句的，像劇本。開頭第一句是：“你好，在嗎？”
“這是開場白，”阿芳說，“不能一上來就說你好，太生硬。要說‘在嗎’，顯得隨意，像是老朋友打招呼。對方回你了，你再往下接。”
她從第一句開始教我，一句一句地講。這個話術是什麼目的，那個轉折是為了什麼效果，什麼時候該噓寒問暖，什麼時候該若即若離，什麼時候該丟擲誘餌。她說得很快，像是在背書，顯然己經說過很多遍了。
我聽著，腦子裡嗡嗡的，什麼都記不住。不是因為我笨，是因為我根本不想記。每個字都像針一樣紮在我腦子裡，我知道這些字組合在一起，就是刀子，是騙人的刀子，是要捅進別人心口的刀子。
“聽懂了沒？”阿芳問。
我搖了搖頭。
她盯著我看了兩秒，把菸頭摁滅在桌子上，在鐵皮桌面上燙出一個黑色的圓點。“你是真聽不懂還是假聽不懂？”她的聲音冷了一點。
“我……”我張了張嘴，想說什麼，但說不出來。
阿芳站起來，走到旁邊一個人的桌子前，把那人的手機拿過來，遞給我。“你看，這是我昨天在聊的一個客戶，西十二歲，離異，在江蘇做服裝生意。你看看我怎麼跟她說的。”
我低頭看手機螢幕。微信聊天介面，對方頭像是一朵荷花，暱稱叫“靜待花開”。阿芳的賬號頭像是一個男人的照片，長得很帥，穿著西裝，站在一輛豪車旁邊。朋友圈裡全是豪車、手錶、高檔餐廳的照片，看起來像個成功人士。
阿芳往上翻了翻聊天記錄。我看到她從半個月前開始跟這個女人聊天，一開始只是問“在嗎”“今天忙不忙”，慢慢地開始聊人生聊理想，說自己做工程的，離異，帶著一個女兒，想找個能過日子的人。那個女人從一開始的冷淡，到後來的熱情，再到最後的依賴，一步一步，像溫水煮青蛙。
最後一條訊息是那個女人發的，時間是昨晚十一點：“阿杰，我今天又想你了，什麼時候能見一面？”
阿杰。
我盯著那個名字，手指僵住了。阿杰。那個賬號的名字叫阿杰。頭像上的男人我不知道是誰，但名字叫阿杰。
我的手指在發抖。螢幕上的字變得模糊，又變清晰，又變模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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