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起來。”平頭說。
我沒動。不是不想動，是真的動不了。我的身體像一具屍體，大腦發出了指令，但沒有任何一個部位回應。我的手指動不了，腳趾動不了，連眨眼皮的力氣都沒有。
平頭踢了一下床腿，鐵架床發出哐噹一聲響。他的聲音大了一些：“起來，別裝死。”
我試著撐著床板坐起來，手臂剛撐起來一點就塌下去了，像兩根煮爛了的麵條。我又試了一次，這次用盡了全身的力氣，終於坐了起來。眼前一陣陣發黑，金星亂冒，耳朵裡嗡嗡地響，像有一群蜜蜂在腦袋裡築了巢。
我低下頭，看到了床板上的橡膠墊。上面全是我的東西——汗、血、口水、白沫、尿、糞便，混在一起，匯成一攤黃褐色的汙漬，在燈光下泛著黏稠的光澤。那股味道衝進鼻子裡，我的胃猛地翻了一下，乾嘔了兩聲，什麼都沒吐出來。
平頭遞給我一條褲子。不是我的褲子，是一條不知道從哪弄來的灰色運動褲，褲腿上有幾個洞，褲腰的鬆緊帶鬆了，像一條死蛇一樣耷拉著。我接過褲子，手指抖得抓不住，褲子掉在地上，我彎腰去撿，差點從床上栽下去。
我用了大概五分鐘才把褲子穿上。每動一下，渾身的傷就一起疼，像有人拿刀在我身上一刀一刀地割。腳底板上的兩個焦黑的傷口碰到地面的時候，疼得我倒吸一口涼氣，整個人像被電擊了一樣彈起來——真正的電擊己經結束了，但我的身體還記著那種感覺，一個相似的刺激就能喚起一模一樣的反應。
光頭靠在牆上抽菸，煙霧從他鼻孔裡噴出來，在慘白的燈光下慢慢散開。他看著我的狼狽樣，嘴角掛著一絲笑，那種笑容我見過——小時候在農村，看大人殺豬，豬被捅了刀子在地上掙扎的時候，圍觀的人就是這種笑。
“明天，繼續上課，”他說，把菸頭扔在地上，用腳碾滅，“要是再不學，或者學得不好，還來這兒。下次來，就不是電幾下那麼簡單了。”
他頓了頓，看著我，把那兩個字說得很慢很清楚：“烙鐵。”
我的身體抖了一下。
不是冷，不是怕，是一種本能的、發自骨髓的顫抖。就像你在夢裡從高處墜落，身體猛地一抽，那種不受控制的、來自最深處的反應。
我扶著牆走出了懲戒室。走廊不長，但我走了很久，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。腳底板上的傷口每走一步就裂開一次，血從褲腿裡滲出來，在灰色的運動褲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。
經過工作室門口的時候，我聽到了裡面傳出來的聲音。有人在打電話，聲音很甜，很溫柔，像在跟情人聊天：“哥，你今天吃飯了嗎？我這邊下雨了，想你了。”另一個聲音在用語音回覆微信，聲音低沉有磁性，像一個成熟穩重的成功男人：“小李啊，這個專案我很有信心，你跟著我做，不會虧待你的。”
這些聲音和我在懲戒室裡發出的慘叫，只隔了一堵牆。
鐵皮房的牆上，什麼聲音都擋不住。
我推開鐵皮房的門，走了進去。
三十多個女人都在。有的躺著，有的坐著，有的靠在牆上。她們看到我進來，目光掃過來，像掃描器一樣從我身上掠過——我穿著髒兮兮的運動褲，褲子上有血漬；我的臉上全是淚痕和乾涸的血跡；我的頭髮亂得像鳥窩；我的手上、腳上全是傷；我的身上散發著屎尿的臭味。
那些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一兩秒，然後移開了。沒有同情，沒有心疼，沒有問候。什麼都沒有。像在看一件被用過的工具，看完了，沒什麼好看的，就轉開了。
M-0189在角落裡朝我招了招手。我走過去，在她旁邊坐下來。她看了我一眼，什麼也沒問，只是從角落裡扯出一塊破布，遞給我。我接過來，擦了擦臉上的血和淚。
旁邊的一個女人突然開口了。她看起來三十多歲，臉上有一道長長的疤，從左眼角一首拉到下巴，像一條蜈蚣趴在臉上。她看著我，眼神空洞得像兩口枯井。
“新來的？”她問。
我點了點頭。
“電了幾次？”
我搖了搖頭。我沒數，也不敢數。
“我第一天來的時候，電了二十三次，”她說，聲音很平靜，像在說今天吃了什麼飯，“腳底板爛了一個月，走不了路。他們就用輪椅推著我去工作室，手沒廢，手還能打字。”
她說完就轉過去了，背對著我，蜷縮在角落裡，像一隻被踩扁了的蟲子。
二十三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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