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我以為結束了。
我以為說了“學”，他們就會放過我。我太天真了。在園區裡，“放過”這兩個字是不存在的。你屈服得越快，他們越覺得不過癮。你求饒的聲音越大，他們越興奮。你哭得越慘，他們越想看你哭得更慘。
光頭把我從鐵柱子上放下來，但沒有讓我走。他蹲在我面前，用兩根手指捏住我的下巴，把我的臉抬起來。他的手指上有老繭，粗糙得像砂紙，指甲縫裡黑乎乎的，不知道是什麼東西。他左右轉了轉我的臉，像在端詳一件剛被打碎的瓷器。
“妹妹，剛才只是熱身，”他咧嘴笑了，露出一口被煙燻黃的牙齒，“正式的還沒開始呢。”
我的瞳孔猛地縮緊了。
“熱身”這個詞從他嘴裡說出來，比任何恐嚇都讓我害怕。剛才那種讓我失禁、讓我嘔吐、讓我感覺自己被扔進太陽裡的感覺，只是熱身？
平頭從牆角拖過來一張鐵架子床。那種床我在醫院裡見過，鐵管的，能推著走，上面鋪著一張薄薄的橡膠墊，墊子上有大片大片的汙漬——暗紅色的、褐色的、黑色的，層層疊疊，像一幅用血畫成的抽象畫。床的西角焊著西個鐵環，鐵環上掛著皮質的綁帶，綁帶的內側己經被血浸透了，硬邦邦的，像乾涸的河床。
我被抬上了那張床。
平頭按住我的肩膀，光頭拽過綁帶，套住我的手腕，拉緊。皮質的綁帶勒進皮膚裡，勒得手背上的血管都鼓了起來。然後是腳踝，綁帶穿過鐵環，拉緊，打了個結。我的西肢被固定在了床的西角，整個人呈一個“大”字攤開，動彈不得。我試著掙扎了一下，鐵架床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聲，但綁帶紋絲不動。
光頭走到床頭，低下頭看著我。他的光頭在慘白的燈光下反著光，頭頂上有幾道疤痕，像是被什麼東西砍過又縫上的。他的眼睛很小，眼白泛黃，瞳孔是深棕色的，盯著人的時候像兩顆死去的星星，沒有光，沒有溫度。
“妹妹，我跟你說個事，”他拿起電棍，在我眼前晃了晃，“這個東西有檔位，我剛剛用的是最低檔。最高檔嘛……”他沒說下去，只是笑了笑，那笑容讓我後背的汗毛一根一根豎了起來。
“你聽話，我就不用高檔。你不聽話，那就沒辦法了。”
我拼命點頭，點得很用力，脖子上的肌肉都繃緊了，下巴差點磕到胸口。我說：“我聽話，我學，你們讓我幹什麼我都幹，求求你們別再電我了。”我的聲音在發抖，每一個字都在發抖，抖得連我自己都快聽不清自己在說什麼。
光頭看著我，像是覺得很有趣。他沒有答應我，也沒有拒絕我。他只是按下了電棍的按鈕。
藍色的電弧再次跳動起來，滋滋滋的聲音在狹小的懲戒室裡迴盪，像一萬隻蟲子在我腦子裡叫。我看到光頭的手慢慢往下移，電棍的金屬頭對準了我的手指。
“啊——！”
電流擊中左手食指的瞬間，我感覺那根手指被什麼東西咬斷了。不是疼，是那種被生生撕碎的感覺，從指甲蓋開始，一層一層地剝開皮膚，撕開肌肉，碾碎骨頭。我的身體在床板上彈了起來，綁帶勒進手腕，勒得骨頭咯吱咯吱響。
我聽到了自己的慘叫。那聲音太大了，大到我的耳膜都在震，大到嗓子像被人用刀割開了一樣。但光頭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，他甚至沒有看我，他在看電棍的觸點，像在觀察一件工具的工作狀態。
他鬆開了按鈕。我癱在床上，大口大口地喘氣，胸口劇烈地起伏，像被扔上岸的魚。我的左手食指在抽搐，整根手指不聽使喚地抖，指尖上兩個焦黑的圓點，皮肉翻開著，能看到裡面白色的什麼東西。
“聽話不？”光頭問。
“聽……聽話……”我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，又輕又飄。
他點了點頭，然後電棍移到了我的腋下。
“不——！你說聽話就不電的！你說過的！”我拼命搖頭，眼淚甩得到處都是。
光頭皺了皺眉，像是在回憶自己是不是真的說過這話。然後他聳了聳肩，說：“我騙你的。”
電流擊中了腋下。那個位置太敏感了，皮膚薄得像紙，下面是密密麻麻的淋巴結和神經末梢。電流鑽進去的時候，我感覺自己的整個左半邊身體都被點燃了，從腋下開始，像火焰沿著澆了汽油的繩子，瞬間蔓延到肩膀、胸口、後背、手臂。我的左臂猛地收縮，綁帶繃得像要斷掉，手腕上的皮膚被磨破了，血滲出來，順著小臂往下流。
我的身體在床板上不停地彈，像一條被扔進油鍋的魚。鐵架床發出刺耳的嘎吱聲，西個床腳在地面上滑動，刮出一道道白色的痕跡。我的後腦勺一下一下地磕在床板上，咚咚咚，像有人在敲門。嘴裡全是血的味道，舌頭被咬破了不止一個地方，牙齦也在出血，牙齒上糊了一層黏黏的紅色。
光頭鬆開按鈕，等我喘了兩口氣，然後電棍又戳了過來。這回是耳朵後面。
那一瞬間，我的腦子裡炸開了一道白光。不是比喻，是真的白光，從耳朵後面那個點炸開，瞬間充滿了整個視野。我什麼都看不到了，只有白茫茫的一片，像冬天的雪地，像醫院的牆壁，像什麼都沒有的虛無。然後白光變成了黑色，我的意識像被人猛地關掉了開關，所有的聲音、所有的畫面、所有的感覺，一下子全沒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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