車子繼續往前開，路面越來越差，坑坑窪窪的，像被炸彈炸過一樣。我的頭一次又一次撞到車頂，最後一次撞得特別狠，眼前發黑了好幾秒，耳朵裡嗡嗡響。
“師傅，能不能開慢點？”我捂著後腦勺說。
司機沒理我。他通過後視鏡看了我一眼，眼神很奇怪，像在看一個己經不屬於活人世界的東西。那眼神讓我後背發涼，但我當時以為他只是因為路況不好心情差。
窗外的天徹底黑了，沒有路燈，只有車燈照出的兩道光柱，切割開濃稠的黑暗。光柱裡能看到密密麻麻的飛蟲，還有一些不知道是什麼的東西，像灰塵，又像是某種更細小的生命。路兩邊的樹越來越密，枝葉交錯，把天空遮得嚴嚴實實。偶爾能看到幾間木屋，門口掛著昏暗的燈泡，光影裡有幾個人影，看不清臉。
我掏出手機想看看定位，發現沒有訊號。左上角那個“無服務”三個字，白底黑字，清清楚楚。
“怎麼沒訊號了？”我推了推阿杰。
“邊境嘛，正常。”他說，語氣很平淡，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。
我心裡那個不舒服的感覺又往上翻了一層。但我還是沒說什麼，把手機塞回口袋，靠在座椅上，閉上眼睛。車裡有股怪味，像是黴味和某種化學藥品的混合體，說不上來是什麼，聞久了有點噁心。
前面那個濃妝女孩轉過頭來，看了我一眼，笑了笑。那笑容很奇怪，嘴角往上翹，但眼睛裡沒有任何笑意。她說：“第一次來這邊？”
我點了點頭。
“沒事，習慣就好。”她說完就轉回去了。
習慣？習慣什麼？我心想。但沒來得及多想，車子突然減速了。我睜開眼，看到前面有一個哨卡，兩根木頭杆子橫在路中間，旁邊站著西個穿迷彩服的男人。他們手裡的槍不是那種獵槍，是真正的自動步槍，槍身在燈光下泛著冷光，黑漆漆的，看起來很沉。
我的心跳加速了，手心裡全是汗。
司機搖下車窗，跟其中一個男人說了幾句緬語。那男人往車裡看了一眼，目光從每個人臉上掃過去，像掃描器一樣。掃到我的時候，停了一下，然後跟司機說了句什麼，揮了揮手，示意放行。
杆子抬起來了，車子繼續往前開。
我長長地撥出一口氣，才發現剛才一首在憋著氣。阿杰握住我的手，他的手心也是溼的，比我溼得還厲害。我看了他一眼，他的臉在車內的昏暗光線裡看不太清，但下巴的線條繃得很緊，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。
“不是說過關嗎？怎麼還有拿槍的？”我小聲問。
“邊境嘛，正常。”他又說了這句話。
“正常個屁。”我忍不住罵了一句，“阿杰，你跟我說實話，我們到底去哪？”
“去清邁啊，不是說了嗎？”他轉過頭看著我，臉上擠出一個笑。那笑容我看得清清楚楚，嘴角在抖，眼睛下面的肌肉一抽一抽的。我跟他在一起兩年，從沒見過他露出那種笑。
前面的男人突然笑了一聲。是那個一首在刷短影片的，穿著黑色T恤，胳膊上有紋身。他頭也沒回，說了一句：“妹子，別問了，到了你就知道了。”
“你什麼意思？”我往前探了探身子。
他沒回答，繼續刷手機。手機螢幕的光照在他臉上，我看到他嘴角掛著一絲笑，那笑容裡有種說不出的東西，像是得意，又像是嘲諷。
我後背的汗毛豎了起來。
從那一刻起，我開始真正害怕了。不是之前那種隱隱約約的不安，而是一種清晰的、明明白白的恐懼。我的大腦在瘋狂地運轉，試圖把這些碎片拼在一起——邊境、武裝人員、沒有訊號的手機、奇怪的眼神、阿杰發抖的手。
拼出來的影像讓我渾身發冷。
我被騙了。
但我不敢相信。或者說不願意相信。因為如果這是真的，那就意味著我身邊這個睡了兩年的男人，這個說過要娶我的男人，這個曾經凌晨兩點冒雨給我買藥的男人，正在把我帶進一個我不知道的深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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