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欠了多少？”
“……一百多萬。”
我張了張嘴，說不出話。一百多萬，對一個月薪西千五的人來說，那是一個天文數字。我不吃不喝攢二十年都攢不到。
“所以你就把我賣了？”我的聲音在發抖，整個人都在發抖。
“不是賣……”他不敢看我，“是帶你來這邊工作，有個朋友說這邊賺錢快，做得好幾個月就能還清……”
“你放屁！”我打斷了他，“你剛才跟那個武裝人員說什麼？你以為我沒看到嗎？你跟他們說緬語！你什麼時候會緬語的？你早就計劃好了對不對？”
他不說話了。
車裡又安靜了，安靜得只能聽到發動機的轟鳴聲和輪胎碾過碎石的聲音。我坐在那裡，渾身發抖，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。我想起出發前他給我做的那頓飯，他捧著我臉說的那句“寶貝，我要給你一個終生難忘的假期”。
終生難忘。
確實是終生難忘。
我擦了擦眼淚，看著窗外漆黑的樹林。我開始想，如果我現在開啟車門跳下去，會怎樣？車速大概六七十，跳下去可能會摔斷腿，但也許能跑進樹林裡躲起來。可是樹林裡有什麼？蛇？野獸？還是那些持槍的人？
我攥緊了車門把手，手心全是汗，手指在發抖。
“別想了。”阿杰突然說，他握住我攥著門把的手，“車門鎖了，你打不開的。”
我低頭一看，果然，車門上的那個鎖釦是落下去的。我試著扳了一下，紋絲不動。
我抬頭看著阿杰，他面無表情，像一尊石像。那一刻我突然發現，我好像從來沒有真正認識過這個人。我認識的那個阿杰，會笑，會鬧，會在大街上突然蹲下來給我係鞋帶。但眼前這個阿杰，冷得像一塊冰。
“你什麼時候開始計劃的？”我問他。
他沒回答。
“三個月前？”我猜，“半年前？還是一年前？”
他還是沒回答，只是看著前方，眼神空洞。我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，車燈照亮的前方，出現了一片燈火通明的建築。鐵絲網、探照燈、高牆，遠遠看去像個巨大的牢籠。
我的心沉到了谷底。
車子減速了，拐進了一條更窄的路，兩邊是更高的圍牆。我看到牆頭上有一圈圈的刀片刺網，在車燈的照射下閃著寒光。每隔幾十米就有一個崗亭，裡面坐著人，手裡拿著槍。
“到了。”司機說，這是他路上說的第一句中文。
麵包車停了下來。車門咔嗒一聲打開了，鎖開了。但我沒有跑，因為車外面站著至少十個持槍的男人，他們圍成一個半圓，槍口對著我們。
“下車。”紋身男說，語氣輕鬆得像在說“下車買瓶水”。
我坐在座位上，一動不動。不是不想動，是腿軟了，站不起來。
阿杰下了車，從後備箱裡把行李拖出來，放在地上。兩個箱子，一個紅色的，一個黑色的。紅色的是我的，出發前我還特意貼了個貼紙在上面，是一個小草莓，用來跟阿杰的箱子區分開。
一個小草莓，貼在一個即將墜入地獄的女孩的行李箱上。
多麼諷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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