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道鐵絲網大門在我身後關上的時候，發出了一聲沉悶的響，像棺材蓋合攏的聲音。
我被推著往前走，穿過一片水泥空地。空地上有幾根鐵柱子，上面掛著燈泡，發出昏黃的光，照得地面上的暗紅色汙漬反著光。我一開始以為是鏽跡，後來走近了才發現不是——那是血，一攤一攤的，有些己經幹了，有些還是溼的，在燈光下泛著黏稠的光澤。血跡從柱子下面延伸出去，拖出一道道長長的痕跡，像是有什麼東西被拖著走過。
我不敢多想，低著頭往前走。
領路的人是個矮胖的男人，穿著一件灰色T恤，脖子上掛著一條粗金鍊子，走起路來一搖一擺的。他手裡拿著一根橡膠棍，時不時在鐵欄杆上敲一下，發出“梆梆”的聲音，像在趕牲口。我們這一批新來的總共有十二個人——六個女孩，六個男孩。我是女孩裡的最後一個，走在最後面，前面是那個濃妝女孩和眼鏡女孩，還有三個我不認識的，兩個看著像學生，一個三十多歲，穿著很樸素，手上全是老繭。
我們被帶到了園區深處的一排鐵皮房前面。這些房子是用那種工地上的活動板房搭的，鏽跡斑斑，屋頂上壓著幾塊大石頭，大概是怕被風颳跑。窗戶上焊著手指粗的鐵欄杆，玻璃碎了好幾塊，用塑膠布糊著。門口站著兩個持槍的守衛，看到我們來了，咧嘴笑了笑，露出幾顆金牙，用緬語說了句什麼，矮胖男人也笑著回了句。
“女的全進這間。”矮胖男人用中文說，橡膠棍指了指最左邊的一間鐵皮房。
我走到門口的時候，往裡看了一眼。裡面很暗，只有一盞昏黃的燈泡吊在天花板上，光線照不到角落。空氣裡瀰漫著一股臭味——汗臭、尿騷、黴味、還有一股說不出的酸腐味，混在一起，像發酵了很久的泔水。那股味道撲面而來，我胃裡一陣翻湧，差點吐出來。
“進去！”一個守衛推了我一把。
我踉蹌著跨過門檻，走進了那間鐵皮房。
燈太暗，我花了好幾秒才適應過來。等我看清楚裡面的景象時，我整個人僵在了門口。
地上全是人。
不是站著，是躺著、蹲著、蜷縮著的，密密麻麻擠在一起，像貨架上碼好的罐頭。她們有的靠著牆，有的躺在地上鋪的破草蓆上，有的縮在角落裡抱著膝蓋。我粗略數了一下，至少三十個，也許更多。每個人的臉都髒兮兮的，頭髮打結，衣服破爛，露出來的皮膚上全是淤青和傷疤。
她們都抬起頭看著我，目光空洞，像一具具會呼吸的屍體。
“新來的。”矮胖男人在身後說了一句，語氣像在介紹一件新到的貨物。
沒有人說話。那些空洞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幾秒，然後轉開了，像是什麼都沒看到。只有角落裡一個短頭髮的女孩多看了我一眼，她瘦得顴骨都凸出來了，嘴唇乾裂出血，但眼睛很亮，亮得不正常，像兩盞快燒乾的油燈。
“找個地方待著。”矮胖男人說完就走了，鐵皮門在身後關上了，外面傳來鎖鏈纏繞的聲音——他們在鎖門。
我站在原地，不知道該往哪走。地上幾乎沒有空位了，每一寸地方都被人佔著。有兩個人擠在一起睡，身上蓋著一塊破布，佈下面露出來的腳踝細得像麻稈。有個女人躺在門口附近，腿上的傷口化膿了，黃白色的膿液順著小腿往下流，蒼蠅圍著她飛，她也不趕，像沒感覺一樣。
“過來。”那個短頭髮的女孩拍了拍身邊的地面。
我走過去，小心翼翼地繞過地上的人，每一步都怕踩到誰。有人被我踩到了手，悶哼了一聲，但沒有罵我，只是把手縮了回去。我走到短髮女孩旁邊，蹲了下來。地上是一塊破草蓆，己經磨得只剩幾根草莖了，底下是冰冷的水泥地。
“坐吧。”她說，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玻璃。
我坐了下來，把腿蜷起來，抱著膝蓋。地面是涼的，那股涼意透過褲子滲進皮膚，讓我打了個哆嗦。
“新來的都這樣，過幾天就習慣了。”短髮女孩看著我，嘴角扯了一下，不知道算不算笑。
“這是什麼地方？”我問。
“你不知道這是什麼地方就進來了？”她挑起眉毛，眼神里有種說不出的東西，像是嘲諷，又像是同情。
“我……我以為來旅遊的。”我說完這句話，自己都覺得可笑。
她盯著我看了幾秒，然後笑了。那笑聲很輕，像風吹過乾枯的樹葉，沙沙的，聽著讓人心裡發毛。“旅遊，”她重複了一遍，“你知道這裡叫什麼嗎？”
我搖了搖頭。
“外面的人叫它詐騙園區，”她說，聲音壓得很低，像是怕被外面的人聽到，“裡面的人叫它地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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