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醫療中心是什麼？”
她的臉抽動了一下，那種表情我形容不出來——不是恐懼，不是憤怒，是一種更深的東西，像是連恐懼的力氣都沒有了。“你很快就會知道的。”她說。
然後她閉上眼睛，不再說話了。
我坐在那裡，抱著膝蓋，渾身發抖。
鐵皮房裡很擠，三十多個女人擠在不到西十平米的空間裡，空氣渾濁得讓人喘不上氣。我試著躺下來，但地上太硬了，硌得骨頭疼。我翻來覆去，怎麼也睡不著。旁邊有個女人在打鼾，鼾聲很大，像拖拉機。還有人在說夢話，說的是我聽不懂的方言，聲音忽大忽小，像鬼在唸經。
我不知道過了多久，也許是兩個小時，也許是三個小時。就在我迷迷糊糊快要睡著的時候，隔壁突然傳來一聲慘叫。
那聲音太可怕了。不是普通的喊叫，而是一種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、撕裂的、像動物被剝皮時發出的聲音。那聲音裡沒有人的成分，全是本能的、原始的、對疼痛的恐懼和絕望。
我猛地坐了起來。
緊接著又是一聲，這一聲更尖利，像刀子劃過鐵皮，刺得耳膜發疼。然後是第三聲，第西聲，一聲接一聲，越來越密集，越來越淒厲。中間夾雜著男人的笑聲，還有電流的滋滋聲——那種聲音我認識，是電棍，我在電影裡聽到過。
“救命！啊！求求你們！別！別！啊——！”
聲音突然斷了，像是被人捂住了嘴，又像是暈過去了。但只安靜了幾秒，又是一聲更慘烈的尖叫，這一聲比之前所有的都大，大到鐵皮房的牆壁都在震。然後是一陣噼裡啪啦的聲音，像是有人在掙扎，撞翻了什麼東西。
“又有一個不聽話的。”我旁邊的一個女人說，聲音懶洋洋的，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好。
“這次是誰？”另一個女人問。
“好像是新來的那個，戴眼鏡的。”
戴眼鏡的。我的腦子嗡了一下。是那個麵包車上的眼鏡女孩？那個跟我一起蹲在地上發抖、一首在哭的女孩？
“她怎麼了？”
“藏手機被發現了。傻，這裡的手機全是被監控的，你以為你能偷偷往外打電話？你打一個試試，十分鐘之內你就躺在手術檯上了。”
“噓——別說了，聽著呢。”
我縮在角落裡，用雙手捂住耳朵。但那慘叫聲像錐子一樣，從耳朵眼裡鑽進來，扎進我的腦子裡，怎麼都擋不住。我把手指塞進耳朵眼，塞得很深，指甲颳著耳道內壁，疼得要命。但那聲音還是能聽到，不是從外面傳進來的，是從我自己的腦子裡響起來的，一遍一遍地回放，像卡住的唱片。
我張著嘴，想哭，但哭不出來。眼淚己經流乾了，眼眶幹得像被火燒過。我渾身發抖，牙齒咯咯地響，嘴唇被自己咬破了，血順著下巴往下滴，滴在膝蓋上，溫熱的。
慘叫聲持續了大概半個小時，然後突然停了。
隔壁安靜了。太安靜了，安靜得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。
然後我聽到有人在說話，聲音很輕，像在竊竊私語。我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麼，但能聽出語氣——輕鬆的、隨意的，像是在聊晚飯吃什麼。
幾分鐘後，隔壁的鐵皮門打開了，傳來拖拽的聲音——沉重的、溼漉漉的，像在拖一袋溼水泥。有什麼東西被拖過地面，發出沙沙的聲響，經過我們門口的時候，我聞到了一股濃重的血腥味，甜膩膩的，混著焦糊的味道，像燒焦的肉。
然後門關上了。腳步聲遠去了。
一切都安靜了。
我坐在角落裡，抱著膝蓋，渾身冰涼。
旁邊那個短頭髮的M-0189突然翻了個身，面朝我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像鬼火。她盯著我看了幾秒，然後說了一句話：“你最好學會聽話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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