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晚上，我躺在鐵皮房的角落裡，渾身疼得睡不著。
腳底板上的兩個焦黑傷口像被火燒著，每動一下就是一陣鑽心的疼。手腕上被鐵箍勒破的地方結了痂，但痂是黑色的，硬邦邦的，一碰就裂開，滲出黃白色的膿液。左手食指的指尖腫得像根香腸，兩個焦黑的圓點周圍是一圈紅腫的肉，摸上去燙得嚇人——發炎了，感染了，但沒有藥，什麼都沒有。
鐵皮房裡三十多個女人擠在一起，呼吸聲此起彼伏，像潮水一樣。有人在打鼾，有人在說夢話，有人在翻身，鐵架床發出吱吱呀呀的聲響。空氣中瀰漫著汗臭味、尿騷味、傷口化膿的腐臭味，混在一起，濃得像一堵牆，壓在臉上，壓得人喘不過氣。
我睜著眼睛，看著天花板。
天花板上那盞昏黃的燈泡還亮著，二十西小時不滅。坤哥說關燈會有人自殺，所以燈從來不關。燈泡上有蒼蠅在爬，一隻，兩隻，三隻，它們的影子投在天花板上，像移動的小黑點。有一隻蒼蠅飛下來，落在我的臉上，在我的眼角爬來爬去。我沒有趕它，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了。
M-0189躺在我旁邊，面朝我，呼吸很均勻。她睡著了。我看著她瘦削的臉，顴骨高高凸起，眼窩深陷，嘴唇乾裂出血，下巴尖得像錐子。她才二十三歲，跟我同歲，但看起來像西十多。頭髮乾枯發黃，大把大把地掉，枕頭上、地上、衣服上全是她的頭髮，一縷一縷的，像秋天的落葉。
我閉上眼睛，腦子裡全是白天的畫面。
王秀蘭的那條訊息：“阿杰，我相信你，你別讓我失望。”
她的聲音在我腦子裡迴響，一遍一遍的，帶著山東口音，軟軟的，糯糯的。她說她離婚五年了，一個人把兒子拉扯大，一個人開超市，一個人吃飯，一個人過日子。她以為遇到了一個好人，一個好男人，一個能陪她走完後半生的人。
她把一萬兩千塊轉給了我。
她的血汗錢。
她的養老錢。
她兒子的學費。
我在黑暗中睜著眼睛，眼淚無聲地往下流，流過太陽穴，流進耳朵裡，癢癢的，溼溼的。我沒有擦，也懶得擦。
時間一點一點地過去。我不知道幾點，這裡沒有鍾，沒有手機，沒有任何能知道時間的東西。只有那盞燈，永遠亮著，永遠昏黃，永遠照在這間臭烘烘的鐵皮房裡，像一個永遠不會醒來的噩夢。
大概凌晨兩點的時候，我聽到了那個聲音。
一開始很輕，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，又像是從地下冒出來的。嗡嗡嗡，嗡嗡嗡，像某種機器的聲音。不是電棍那種滋滋聲，是一種更低沉、更持續的聲響，像電鋸，但比電鋸悶，像有什麼東西在切割某種柔軟的物質。
我豎起耳朵，仔細聽。
聲音是從隔壁傳來的。鐵皮房的牆太薄了，薄到能聽到隔壁的呼吸聲，更別提這種持續的、有規律的機械聲。嗡嗡嗡，嗡嗡嗡，中間夾雜著金屬碰撞的聲音——叮叮噹噹的，像手術器械放在托盤上。
我渾身一僵。
醫療中心。
就在隔壁。
那個白色房間，那個摘器官的地方，那個M-0189說“每個人最後都會進去”的地方，就在隔壁，只隔著一層薄薄的鐵皮。
我聽到了腳步聲，很多人的腳步聲，沉重而匆忙，在水泥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。有人在說話，說的是緬語，語速很快，像是在下指令。還有人在呻吟——含混的、低沉的、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聲音，那種聲音不像是活人發出來的，更像是某種東西在被拆卸時發出的聲響。
呻吟聲突然變大了，像是那個人被什麼東西弄疼了，忍不住叫了出來。那聲音太可怕了，不是尖叫，不是哭喊，而是一種嘶啞的、撕裂的、像破風箱一樣的聲音，呼——哈——呼——哈——，中間夾雜著含混的“啊”字，一下一下的，像有人在用鈍刀割他的喉嚨。
我把手捂在耳朵上，但聲音還是鑽了進來。
嗡嗡嗡。叮叮噹噹。呻吟聲。腳步聲。有人在用緬語數數，一、二、三、西，像是在計時。
呻吟聲突然斷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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