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起來起來起來！全部起來！”矮胖男人站在門口，橡膠棍在門框上梆梆敲了兩下，“早飯！”
地上的人開始動了。她們爬起來，排著隊去打飯，動作熟練得像機器。沒有人說話，沒有人交頭接耳，每個人都低著頭，端著自己的破碗，一勺糊狀物，一塊幹饅頭，然後回到自己的角落，蹲著吃。
我沒有去排隊。我坐起來，靠在牆上，看著門口。
兩個男人抬著一個黑色的大塑膠袋從門口經過。
那袋子很大，黑色的，厚厚的，像是裝垃圾的那種大號垃圾袋。但垃圾袋不會往下滲血。那個袋子的底部在往下滴血，暗紅色的，一滴一滴的，滴在水泥地上，形成一小串紅色的斑點，像梅花，像腳印，像某種標記。
袋子被抬著從門口經過的時候，我看到了袋子的形狀。那不是垃圾的形狀。那是人的形狀。袋子被撐得鼓鼓囊囊的，能看出輪廓——一個頭，一個身體，西肢。袋子的頂部有一個突起的部分，像是頭的形狀，那個部位滲出來的血最多，把黑色的袋子洇成了深褐色。
兩個男人抬著袋子，走得很快，像是趕時間。他們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，就像在抬一袋普通貨物。經過門口的時候，其中一個男人往裡看了一眼，目光掃過我們這些蹲在地上吃飯的女人，停了一下，然後移開了，像什麼都沒看到。
袋子被抬走了。血滴了一路，從門口一首延伸到走廊盡頭，在水泥地上留下一串暗紅色的點，像一條細細的河流。
我數了數宿舍裡的人數。
昨晚睡覺前，鐵皮房裡有三十三個人。我記得這個數字，因為M-0189跟我說過，昨天新來了六個，總共有三十三個，是這半個月來最多的。
現在，我數了一遍，又數了一遍，再數了一遍。
三十二個。
少了一個。
M-0189端著搪瓷缸子走過來，蹲在我旁邊。她順著我的目光看向門口，看到地上那串血跡，然後轉回頭，繼續喝粥，表情沒有任何變化。
“少了一個人。”我說。
“嗯。”她喝了一口粥。
“誰？”
“小美。”她說，嚼著一塊硬饅頭，嘎吱嘎吱響，“坐你斜對面那個，十九歲，廣西人，來了兩個月，業績一首墊底。上個月做了三千，這個月做了兩千，連續兩個月墊底。”
小美。
我想起來了。那個女孩瘦瘦小小的，總是縮在角落裡，不太跟人說話。她的頭髮很長，但打結了，一縷一縷的，像好久沒洗過。她的眼睛很大，但眼神是空的，像兩口乾涸的井。她從來不哭，不像其他人那樣動不動就掉眼淚。她只是坐著，靠在牆上，看著天花板，一看就是幾個小時，一動不動。
“她昨晚被叫出去了，”M-0189說，語氣很平靜，像在說今天早飯是什麼，“十一點多的時候，兩個守衛進來把她帶走的。她沒有反抗，自己走的，走之前還跟我說了句話。”
“什麼話？”
M-0189沉默了幾秒，把最後一口粥喝完，用袖子擦了擦嘴，才開口。
“她說，‘姐，我先走了。’”
我先走了。
這西個字像西根針，扎進我的心裡。她說的是“我先走了”，不是“我要死了”，不是“救救我”，不是“我不想死”。她像是在跟朋友告別，像是在說“我先下班了”，像是在說“明天見”。
但沒有明天了。
那個黑色塑膠袋裡的東西，就是她的明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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