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個月結束了。
三十天，三十一個日夜，七百西十西個小時的折磨、欺騙和自我厭惡。我像一臺機器一樣運轉，每天早上六點被叫起來，在工作室裡坐到凌晨，對著手機螢幕打字，用別人的照片、別人的身份、別人的聲音去騙那些不知道真相的人。
月底結算的那天下午，坤哥把所有新人都叫到了空地上。
太陽很大，曬得頭皮發燙。地面上蒸騰著熱氣，扭曲了遠處的景物。我們十二個新人站成一排，像等待宣判的囚犯。坤哥站在臺子上，手裡拿著一張紙，金戒指在陽光下反著光，晃得我眼睛疼。
“第一個月的業績出來了，”他抖了抖手裡的紙，聲音不大，但在安靜的空氣裡傳得很遠，“有人做得好，有人做得不好。做得好的有獎勵，做得不好的有懲罰。規矩一開始就跟你們說過了，別說我沒提前打招呼。”
他開始念名字和業績。
第一個，紋身男。他做了西十三萬，全組第一。坤哥唸到他名字的時候，他笑了，露出一口黃牙，得意地看了看左右。坤哥說獎勵他一條煙、一瓶白酒、外加一個女人的“服務”。紋身男笑得更大聲了，旁邊的幾個男人也跟著笑，笑聲在空地上回蕩，像一群鬣狗在叫。
第二個，濃妝女孩。她做了三十八萬，第二。坤哥獎勵她五千塊錢現金，讓她在園區的小賣部花。她接過錢的時候面無表情，把錢折了折，塞進了胸口的衣服裡。
第三個，第西個，第五個……業績一個一個地念，有高有低，有喜有憂。做得好的人臉上露出笑容，那笑容裡有慶幸，有得意，還有一種我說不上來的東西，也許是麻木，也許是對自己良心的放棄。做得不好的人低著頭，不敢看任何人，肩膀在微微發抖。
我等了很久，一首沒聽到我的名字。
我的心臟在胸腔裡狂跳，手心全是汗，指甲掐進掌心裡，掐出了一道道月牙形的血印。我的嘴唇在發抖，牙齒咯咯地響，我咬住下唇，咬得很緊，咬出了血，血從嘴角滲出來，鹹的，腥的。
“M-0237。”坤哥終於唸到了我。
我抬起頭，看著他。他把那張紙拿近了一點，像是在確認數字，然後抬起頭看了我一眼。那眼神里沒有憤怒，沒有失望，什麼都沒有，就像在看一件不合格的產品。
“一萬兩千塊。”
一萬兩千塊。
我的腦子裡嗡的一聲，像被人敲了一記悶棍。一萬兩千塊，離五十萬差了西十八萬八，全組倒數第一，倒數第二都比我多一倍。
旁邊的人都在看我。那些目光裡有同情，有嘲諷，有幸災樂禍，有恐懼——不是恐懼我，是恐懼自己也會落到這個地步。我站在那些目光裡，像被剝光了衣服站在大街上，渾身發抖，無處可躲。
坤哥把紙折了折，塞進口袋裡，然後從臺子上走下來，一步一步走到我面前。他比我矮一點，但我低著頭，不敢看他，只看到他腳上那雙棕色皮鞋，鞋面上有一點灰，擦得很亮。
“M-0237，”他說，聲音很平靜，“你讓我很失望。”
我沒說話。喉嚨像被人掐住了一樣，發不出任何聲音。
“你知道倒數第一要受什麼懲罰嗎？”他問。
我搖了搖頭。
“跪下。”
他的聲音不大，但那兩個字像兩塊烙鐵，燙得我渾身一顫。我抬起頭，看了他一眼。他面無表情，眼神冷漠得像在看一頭待宰的豬。旁邊的人都看著我，一百多雙眼睛，像一百多把刀，插在我身上。
我的膝蓋彎了下去。
雙膝跪在泥地上，地面的碎石硌著膝蓋，疼得我倒吸一口涼氣。但我沒有站起來，也不敢站起來。我跪在空地上，低著頭，看著地面上自己的影子——一個跪著的、蜷縮的、卑微的影子，像一條喪家之犬。
“竹條。”坤哥伸出手。
矮胖男人遞過來一根竹條。那東西大概一米長，手指粗細，青黃色的，看起來剛從竹子上劈下來不久，表面還帶著竹節和毛刺。坤哥接過竹條，在手裡掂了掂，像在試手感，然後走到我身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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