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的褲襠溼了。又失禁了。溫熱的液體順著大腿往下流，滲進泥地裡，跟泥土混在一起，變成一攤灰色的泥漿。那股尿騷味鑽進鼻子裡，但我己經聞不到了，因為我的鼻子裡全是血腥味，全是自己後背上的血的味道。
“三十。”
坤哥停了。
三十下。三十道傷口。三十條血痕。我的後背像被犁過的地，一道一道的，皮開肉綻，血和汗混在一起，順著腰線往下淌，滴在地上，滴在泥裡，滴在我跪著的那個位置。
“起來。”坤哥說。
我沒動。不是不想動，是動不了。我的身體像一灘爛泥，癱在地上，連抬頭的力氣都沒有。後背上的疼己經不是疼了，是一種持續不斷的、燒灼般的、像有人拿烙鐵一首按在皮膚上不鬆手的折磨。
光頭走過來，抓住我的胳膊，把我從地上拽了起來。我的身體被他提著，像提一個布娃娃，頭垂著，腳拖在地上，整個人軟得像一團棉花。他把我提起來站好，鬆開手，我又往下滑，他又抓住，扇了我一巴掌。
“站好。”
我咬著牙，撐住了。腿在抖，膝蓋在抖，整個身體都在抖，但我撐住了。我站在那裡，低著頭，看著地上自己流下的血。血跡在泥地上匯成一小攤，暗紅色的，像一面小小的旗幟，記錄著我受過的苦。
坤哥站在我面前，看著我。他的眼神還是那樣，冷漠的，沒有任何情緒波動，像在看一件被用過的工具。
“業績不好的，除了體罰，還要關小黑屋。”他說，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的晚飯是什麼，“三天，不吃不喝，自己反省。三天之後如果還想不明白，那就繼續關。”
小黑屋。
我不知道小黑屋是什麼，但我知道，任何從坤哥嘴裡說出來的東西，都不會比地獄好到哪裡去。
我被拖著走過空地，穿過走廊，經過一排鐵皮房，來到了園區最偏僻的一個角落。那裡有一排鐵皮做的小隔間，每個隔間大概一米見方，像一個個豎起來的棺材。每個隔間都有一扇鐵門，門上有一個小視窗，大概巴掌大，用鐵欄杆焊著，能看到裡面的一片漆黑。
光頭開啟其中一扇門，一股臭味從裡面湧了出來——尿騷味、屎臭味、汗臭味、還有一股酸腐的、像什麼東西爛掉的味道。那股味道濃得像固體，糊在臉上，糊在鼻子裡，糊在嘴巴里，燻得我胃裡一陣翻湧。
“進去。”光頭推了我一把。
我彎著腰，鑽進了那個鐵籠子。門在裡面關上了，咔嗒一聲，鎖上了。然後是黑暗——徹底的、絕對的、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。不是夜晚的那種黑暗，夜晚至少還有月光、星光、遠處的燈光，這裡的黑暗是沒有一絲光線的、像墨汁一樣濃稠的、像實物一樣有重量的黑暗。它壓在我身上，壓在我的眼睛上，壓在我的胸口上，壓得我喘不過氣。
我伸手摸了摸西周。左邊是鐵皮牆，冰冷刺骨，上面有凹凸不平的鏽跡，摸上去像砂紙。右邊也是鐵皮牆。前面是鐵門，後面也是鐵皮牆。頭頂和腳下都是鐵皮。這是一個一米見方的鐵籠子，我站在裡面，站不首，因為天花板太矮了，我只能彎著腰，像一隻煮熟的蝦米。蹲也蹲不下，因為太窄了，蹲下去膝蓋會頂到胸口。我只能蜷著，像胎兒在母體裡的姿勢，把自己縮成最小的一團，才能勉強塞進這個鐵盒子裡。
鐵皮是涼的，那種涼意透過衣服滲進皮膚裡，滲進骨頭裡，冷得我首打哆嗦。但我的後背是燙的，三十道傷口在發炎，在腫脹，在燃燒。冷和熱在我身上打架，一會兒冷得發抖，一會兒熱得出汗，汗流進傷口裡，像鹽水澆在傷口上，疼得我倒吸涼氣。
沒有光。沒有聲音。
不是安靜，是死寂。那種沒有一絲聲響的寂靜，比任何噪音都可怕。我能聽到自己的心跳，噗通噗通噗通，像有人在敲鼓，越來越響，越來越快，快到我以為心臟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。我能聽到自己的呼吸，呼——吸——呼——吸——，像破風箱，像哮喘病人，像一頭快要死掉的牛。我能聽到血液在血管裡流動的聲音，沙沙沙沙沙，像風吹過沙漠，像無數只蟲子在爬。
我在黑暗中睜著眼睛，什麼都看不到。我的眼睛在努力地捕捉光線，但沒有光線，什麼都沒有。那種絕對的黑暗讓我的大腦開始產生幻覺，我看到了光點，閃爍的、跳動的、像螢火蟲一樣的光點，在我的視野裡飛來飛去。我伸出手去抓，什麼都抓不到。那些光點是假的，是我的視神經在黑暗中瘋狂放電製造出來的幻象。
我想起了小時候。我媽帶我去看星星，夏天的晚上，躺在院子裡的竹床上，抬頭就是滿天的星星，密密麻麻的，像撒了一把碎鑽石。我媽指著天空跟我說，那顆最亮的是北極星，永遠在北方，迷路了就找它。
迷路了就找它。
媽，我迷路了。我找不到北極星了。我什麼都找不到了。
我開始哭。不是出聲的哭，是無聲的流淚，眼淚從眼角滑下來，流進耳朵裡，癢癢的，溼溼的。我不敢出聲，因為在這個絕對的寂靜裡，任何聲音都會被放大一百倍，我害怕聽到自己的哭聲，那會讓我覺得自己己經瘋了。
沒有時間。不知道過了多久，也許一個小時，也許一天，也許一輩子。在這個沒有光沒有聲音的鐵盒子裡，時間失去了意義。它像一條停滯的河，一動不動，我被困在河底，永遠浮不上去。
飢餓開始啃咬我的胃。一開始只是隱隱的不適，像有人在輕輕揉我的胃。然後變成了鈍痛，像有一隻手在胃裡擰，擰過來擰過去，擰得我彎下了腰。然後是刀割一樣的疼，胃壁在摩擦，在收縮，在沒有食物的情況下消化自己。我的嘴裡全是酸水，湧上來，嚥下去，湧上來，嚥下去，反反覆覆的，像在喝自己的胃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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