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來的三天,我一首在找機會跟蘇琳說話。
不是那種正常的說話,在工作室裡、在食堂裡、在鐵皮房裡,我們每天都能見面,但身邊永遠有人。阿芳在旁邊抽菸,M-0189在旁邊睡覺,光頭在走廊裡巡邏,矮胖男人在門口晃悠。到處都是眼睛,到處都是耳朵,在這裡,沒有秘密,沒有隱私,你做的每一件事、說的每一句話,都可能被人看到、聽到、傳到坤哥的耳朵裡。
但我要跟蘇琳說話。我必須問她——那些東西是幹嘛用的?銼刀、鐵絲、白色粉末,它們能做什麼?她是怎麼知道工具間的?她是怎麼把那些東西藏進去的?她到底在計劃什麼?
第三天下午,機會來了。
坤哥叫走了所有守衛,說是要開會。園區裡突然安靜了,安靜得像一座墳墓。走廊裡沒有人,空地上沒有人,連崗亭裡都是空的。阿芳去了廁所,抽著煙,一時半會兒回不來。工作室裡只剩下幾個人,都在低著頭打字,沒有人注意我。
我站起來,走到蘇琳的桌子旁邊。
她正在打字,手指很快,螢幕上是一個聊天介面,對方的頭像是一朵花。她沒有抬頭,但她的手指停了一下,只是一下,然後繼續打字。
“蘇琳。”我壓低聲音叫她的名字。
她沒有回應,繼續打字。
“蘇琳,我有話問你。”
她的手指又停了一下。這回停得更久,久到螢幕暗了,她又按亮,又暗了,又按亮。然後她放下手機,抬起頭,看著我。她的眼神很平靜,平靜得像一面湖水,但那面湖水的下面,有什麼東西在湧動。
“什麼話?”她的聲音很輕,輕得像風吹過枯葉。
“工具間那些東西,”我說,聲音壓得更低了,低到幾乎只有氣聲,“是幹嘛用的?”
她看著我,沉默了幾秒。然後她搖了搖頭,動作很輕,輕到幾乎看不出來,但我看到了。她在搖頭。
“什麼東西?”她說,“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工具間,西北角,水池下,”我一字一頓地說,每個字都咬得很重,像在敲釘子,“你寫在我手上的,你忘了?”
她看著我,眼神沒有任何變化。還是那樣平靜,平靜得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。她的嘴唇微微動了動,不是說話,是那種很細微的、幾乎看不出來的動作,像是在咀嚼什麼,又像是在猶豫什麼。
然後我讀出了她的口型。
不是一句話,是幾個字,一個一個地蹦出來的,很慢,很清晰,像用刀刻在空氣裡。
活著。才有。機會。
活。著。才。有。機。會。
她的嘴唇不動了。她低下頭,拿起手機,繼續打字。螢幕亮了,她的手指在鍵盤上飛舞,噼裡啪啦的,像雨點打在鐵皮屋頂上。她沒有再看我,像我不存在一樣,像剛才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。
我站在她旁邊,站了幾秒,然後轉身走回了自己的位置。
我坐下來,拿起手機,手在抖。螢幕上的字在晃動,模糊不清。我閉上眼睛,深吸了一口氣,然後睜開,繼續打字。王秀蘭又發了好幾條語音,聲音裡帶著哭腔,說她弟弟催她還錢,說她超市快撐不下去了,說她不知道該怎麼辦。我打了回覆,發出去,然後放下手機。
活著,才有機會。
這六個字,她又說了一遍。不是用嘴說的,是用嘴唇說的,是用那種無聲的、像風一樣的方式,傳遞給我的。她沒有承認那些東西是她藏的,沒有告訴我那些東西是幹嘛用的,沒有說任何可以被抓住把柄的話。她只是又說了那六個字——活著,才有機會。
她在告訴我,現在還不是時候。現在還不是問問題的時候,還不是知道答案的時候,還不是行動的時候。現在唯一要做的事情,就是活著。活到明天,活到下個月,活到機會來臨的那一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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