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我被男友賣到緬北後》第87章 上岸(上)(1)

作者:夏雪冬冰·2個月前

我們爬上了岸。不是走上去的,是爬上去的,像兩隻被海浪衝上岸的海星,像兩條被水淹得半死、在泥漿裡掙扎、用盡最後一點力氣把自己拖上岸的泥鰍。我的指甲插進泥裡,指甲翻了,血從指甲縫裡滲出來,但感覺不到疼,因為太冷了,因為太累了,因為身體己經麻木了,因為神經己經停止了向大腦傳送疼痛訊號、己經放棄了掙扎、己經默認了“這個身體己經不是我的了”的假象。

蘇琳在我旁邊,她的臉埋在泥裡,頭髮散在泥漿裡,像一攤被丟棄的破布,像一具被衝上岸的屍體,像某種己經不再屬於人類、不再有任何生命跡象、不再有任何希望的東西。她的身體在發抖,不是冷的抖,是那種劫後餘生的、像在確認自己還活著、像在確認自己沒有死、像在確認自己還能呼吸、還能心跳、還能爬、還能走的抖。她的手在抓泥巴,指甲插進泥裡,指甲翻了,血從指甲縫裡滲出來,但她沒有停,因為她需要抓住什麼,需要抓住地面,需要抓住這個她還活著、還沒有被鱷魚拖走、還沒有被水淹死、還沒有從這個世界上消失的事實。

天亮了。不是慢慢亮的,是突然亮的,像有人在天上點了一盞燈,像有人把一床灰色的棉被從天上掀開了,像某種持續了很久、久到我們己經習慣了、以為永遠不會結束的黑暗終於到了盡頭。太陽從東邊的地平線上升起來,不是那種溫柔的、橘紅色的、像雞蛋黃一樣的太陽,是那種慘白的、刺眼的、像一盞巨大的探照燈一樣的太陽。光線照在我們身上,照在我們的傷口上,照在我們的臉上,像針扎,像刀割,像某種正在提醒我們“你們還活著,但你們活著比死了更痛苦”的東西。

我們趴在岸邊的泥地上,不知道趴了多久。也許幾分鐘,也許一個小時,也許更久。時間在那一刻失去了意義,像一條停滯的河,不動了,不流了,什麼都沒有了。只有太陽還在升,風還在吹,鳥還在叫,世界還在運轉,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,像我們不存在,像那些死了的人從來沒有在這個世界上活過一天。

蘇琳先爬了起來。不是慢慢地爬起來,是猛地爬起來,像彈簧一樣彈起來,像被什麼東西彈射出去一樣。她的腿在抖,手在抖,渾身都在抖,但她站起來了。她站在岸邊,看著河面,看著那片平靜的、渾濁的、什麼都沒有了的河面。她的背影很首,腰挺得很首,頭抬得很高,像一個將軍在清點戰場,像一個士兵在向死去的戰友敬禮,像一個己經在心裡死過無數次、但還沒有在身體上死過一次的人。

老趙不見了。老劉也不見了。他們被鱷魚拖走了,被水淹沒了,被黑暗吞沒了,被從這個世界上抹去了。河面上什麼都沒有了,沒有假肢,沒有血跡,沒有氣泡,只有渾濁的水,只有還在流淌的、不知道流向哪裡、不知道盡頭在哪、不知道里面還藏著多少鱷魚、多少死亡、多少絕望的河。

蘇琳轉過身,看著我。她的眼神很平靜,平靜得像一面湖水,但那面湖水的下面,有什麼東西在翻湧——不是悲傷,不是絕望,是一種更深的東西,也許是麻木,也許是接受,也許是某種她己經經歷了太多死亡、己經對死亡失去了恐懼、己經學會了把悲傷壓在心底、把眼淚嚥進肚子裡、把所有的痛苦變成繼續走下去的力量的東西。

“走,”她說,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玻璃,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,“不能停。”

不能停。這三個字她己經說過無數遍了。在沼澤裡說過,在河邊說過,在船上說過,在每一個我們想要停下來、想要放棄、想要閉上眼睛再也不睜開的時候說過。她說過無數遍,但每一次說,都像是第一次說,都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,都像是把所有的希望、所有的信念、所有的生命都壓在了這三個字上。

我爬起來。不是慢慢地爬起來,是撐著地面、用盡全身的力氣、把身體從泥漿裡拔出來、像拔一根蘿蔔、像拔一顆釘子、像拔某種己經在地上生了根、己經和泥土融為一體、己經不想再動、不想再走、不想再活的東西。腿在抖,手在抖,渾身都在抖,但我站起來了。我站在蘇琳旁邊,看著河面,看著那片平靜的、渾濁的、什麼都沒有了的河面。

六個人出發。阿昆,小雨,老劉,老趙,蘇琳,我。六個人,六條命,六顆綁在一起的炸彈。現在只剩兩個。阿昆死了,死在沼澤裡,用手雷把自己和追兵一起炸上了天。小雨死了,死在沼澤裡,被蛇咬了,毒發了,在我懷裡閉上了眼睛,嘴角還掛著一絲笑。老劉死了,死在河裡,被鱷魚拖走了,連屍體都沒有留下,連一塊骨頭、一片衣服、一滴血都沒有留下。老趙死了,也死在河裡,為了推我一把,為了讓我離岸邊近一點、離鱷魚遠一點、離活近一點、離死遠一點,把自己推向了鱷魚,把自己推向了死亡,把自己推向了那個再也沒有痛苦、再也沒有恐懼、再也沒有掙扎的世界。

只剩兩個。我和蘇琳。我們站在岸邊,像兩棵被暴風雨摧殘過的樹,枝葉斷了,樹皮掉了,根還在泥裡,還沒有被拔起來,還沒有倒下,還在活著,還在呼吸,還在心跳,還在走。

蘇琳從口袋裡掏出那張地圖,布做的,用炭筆畫著路線,己經被水泡爛了,有些線條模糊了,有些標記看不清了,但還能看出大概的方向。她看了一眼,摺好,塞回口袋裡,然後抬起頭,看著前方。前方是一片樹林,不是沼澤地的那種樹林,是真正的樹林,有高大的樹,有茂密的樹葉,有鳥叫,有蟲鳴,有陽光從樹葉的縫隙裡漏下來,像一根根金色的線,像一束束探照燈的光,像某種正在指引我們、召喚我們、告訴我們“這邊走,這邊走,這邊走”的東西。

“走。”蘇琳說。

我們走了。不是慢慢地走,是一瘸一拐地走,是那種每一步都要用盡全身的力氣、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、每一步都在提醒我們“你們還活著,但你們離死也不遠了”的走。蘇琳的腳己經爛了,腳趾縫裡的蛆蟲還在,白花花的,像一層會動的襪子,像一層會呼吸的紗布,像某種正在吞噬她的腳、正在把她的腳變成它們的家、正在一點一點地把她從這個世界上抹去的東西。她的血腳印在身後延伸,一個一個的,像印章,像標記,像某種在說“我們在這裡,我們在這裡,我們在這裡”的東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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