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我被男友賣到緬北後》第86章 渡河(下)(1)

作者:夏雪冬冰·1個月前

船晃了一下。不是被水晃的,是被什麼東西從下面頂的。咚的一聲,船底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,整個船都跳了起來,我們的身體也跟著跳了起來,像坐在彈簧上,像坐在蹦床上,像某種正在被拋起、正在墜落、正在失去重力的東西。老劉從老趙的背上滑了下來,摔在船板上,斷腿磕在船舷上,血從紗布裡滲出來,但他沒有叫,因為他己經昏迷了。

第二下。咚。船底又被撞了一下,這回更重,船跳得更高,我的身體被拋了起來,頭撞在船舷上,磕破了,血從額頭流下來,流進眼睛裡,把視線染成了紅色。蘇琳趴在了船板上,用手抓住船舷,指甲嵌進木頭裡,掐出了血。老趙跪在船板上,用木板砸水,一下,兩下,三下,砸得水花西濺,砸得鱷魚暫時退開了幾米,但很快又圍了上來。

第三下。咚。船底被撞了一個洞。不是船底那個破洞,是新的洞,在船頭,拳頭那麼大,水從洞裡湧進來,不是流,是噴,像一個小型的噴泉,噴在蘇琳的臉上,噴在她的身上,噴在她的手上。她用破布去堵,但堵不住,因為洞太大了,因為水太急了,因為布太小了。

船開始下沉。不是慢慢地沉,是很快地沉,像一塊石頭掉進了水裡,像某種正在被水吞沒、正在被黑暗吞沒、正在被死亡吞沒的東西。水漫過了腳踝,漫過了小腿,漫過了膝蓋。冰冷的,渾濁的,帶著腐臭味的水,像一隻只冰涼的手,在拉我們,在拖我們,在把我們往水底拉。

老趙把老劉從船板上抱了起來。他的假肢在船板上打滑,摔倒了,膝蓋磕在木板上,破了,血在流。他爬起來,把老劉背在背上,用布條把他綁在自己身上,綁得很緊,緊到布條勒進了肉裡,緊到老劉的斷腿在他腰側晃來晃去,像一根鐘擺,像一顆心臟,像某種正在跳動、正在流逝、正在倒計時的東西。

“跳!”蘇琳喊了一聲。

跳。跳進水裡,跳進鱷魚嘴裡,跳進死亡裡。但留在船上也是死,因為船在沉,因為水在漲,因為鱷魚在等著。留在船上,會被鱷魚拖走,會被水淹死,會死得更慢、更痛苦、更絕望。跳下去,也許能游到對岸,也許能躲開鱷魚,也許能活。

蘇琳第一個跳了。她像一條魚,像一道閃電,像一個在黑暗中躍入未知的、勇敢的、瘋狂的、不要命的人。她跳進了水裡,水花濺起來,濺在我臉上,濺在老趙身上。她開始遊,不是慢慢地遊,是拼命地遊,是那種把命都押上去的、把所有的力氣都集中在兩條手臂上、把所有的恐懼都壓在心底、把所有的希望都放在每一次划水上的遊。

老趙第二個跳了。他揹著老劉,跳進了水裡。水很深,沒過了他的頭頂,他和老劉沉了下去,水面上冒出一串氣泡。然後他浮了上來,用一隻手划水,另一隻手託著老劉的頭,讓老劉的嘴巴和鼻子露出水面,讓他能呼吸,讓他不會淹死。他遊得很慢,因為背上有一個人,因為假肢在拖累他,因為水流太急了。

我第三個跳。我站在船尾,看著水裡的鱷魚眼睛,那些黃色的、綠色的、像燈籠一樣的、正在注視著我、等待著我、準備把我撕成碎片的東西。我深吸了一口氣,然後跳了。

水是涼的。不是那種涼爽的涼,是那種冰冷的、刺骨的、像針扎一樣的、像刀割一樣的涼。水灌進了鼻子裡,嗆得我劇烈地咳嗽,咳得胃都在翻湧,酸水湧上喉嚨。我用手划水,但手用不上力,因為腫了,因為爛了,因為殘端在疼。我用腿蹬水,但腿也用不上力,因為膝蓋碎了,因為骨頭在嘎吱嘎吱響,因為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。我只能在原地撲騰,像一隻落水的雞,像一隻不會游泳的狗,像一個正在掙扎、正在下沉、正在被水吞沒的人。

一隻鱷魚朝我衝了過來。不是慢慢地遊,是很快地遊,像一道閃電,像一支箭,像一顆子彈。它的身體很大,很長,很粗,像一根浮木,像一艘小船,像某種不應該存在於這個世界上的、從遠古時代就存活下來的、比恐龍還古老的怪物。它的嘴巴張開了,露出兩排牙齒,黃的,尖的,像釘子,像匕首,像某種專門用來撕碎獵物、咬斷骨頭、把獵物拖進水底淹死的東西。

老趙推了我一把。他游到了我身邊,用盡全身的力氣,把我推向了岸邊。他的手很大,很粗糙,手背上全是老繭和傷疤,但他的手在發抖,不是害怕的抖,是那種用盡了最後一點力氣、身體己經撐不住了、但意志還在強撐著的抖。他推了我一把,我往前衝了幾米,離岸邊近了一點,離鱷魚遠了一點。但他自己卻停了下來,因為推我的反作用力把他推向了反方向,推向了鱷魚的方向。

“老趙!”我喊了一聲。聲音很大,大到蓋過了水流聲,蓋過了鱷魚的噴氣聲,蓋過了我自己的心跳聲。

他沒有回答。因為他己經來不及回答了。鱷魚咬住了他的腿。不是慢慢地咬,是猛地咬,像捕獸夾,像鐵鉗,像某種一旦咬住就不會鬆開、一旦咬住就會把你拖進水底、一旦咬住你就會死的東西。他的嘴張開了,發出一聲慘叫。那聲音太大了,大到河面都在震動,大到岸邊的樹都在顫抖,大到我的耳膜都在震。那聲音不像人的聲音,更像是一頭被活剝皮的牛在叫,是那種徹底的、絕望的、沒有任何希望的、連死都死不了的慘叫。

血噴了出來。不是流,是噴,像一個小型的噴泉,噴在水面上,在渾濁的河水中擴散開來,像一朵紅色的花,像一面紅色的旗,像某種正在消逝、正在流逝、正在變成記憶的東西。鱷魚把老趙拖進了水裡,他的頭沉了下去,他的手臂在水面上揮舞了一下,然後沉了下去,什麼都沒有了。只有氣泡,一串一串的,從水底冒上來,咕嚕咕嚕的,像在說“再見,再見,再見”。

我游到了岸邊。不是游到的,是被推到的,是被老趙用命推到的。我趴在岸邊,渾身發抖,不是冷的抖,是那種悲傷到極點的、像被什麼東西擊穿了、像被什麼東西掏空了、像某種正在碎裂、正在崩塌、正在變成廢墟的抖。我回過頭,看著河面。河面己經平靜了,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。鱷魚的眼睛不見了,血被衝散了,氣泡消失了。老趙不見了,老劉也不見了。他們被鱷魚拖走了,被水淹沒了,被黑暗吞沒了,被從這個世界上抹去了。

蘇琳趴在岸邊,渾身發抖。她的臉白得像紙,嘴唇發紫,眼睛半睜著。她的手在抓泥巴,指甲插進泥裡,指甲翻了,血從指甲縫裡滲出來,但她沒有停,因為她需要抓住什麼,需要抓住地面,需要抓住這個她還活著、還沒有被鱷魚拖走、還沒有被水淹死、還沒有從這個世界上消失的事實。

我爬到蘇琳身邊,伸出手,握住了她的手。她的手很涼,很瘦,骨頭硌著我的手心,但握得很緊,緊到我能感覺到她的脈搏在跳動,噗通噗通噗通,跟我的心跳一樣快。

“老趙……”我說,聲音在發抖,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,“老趙他……”

蘇琳沒有說話。她的眼睛看著河面,看著那片平靜的、渾濁的、什麼都沒有了的河面。她的嘴唇在動,在說什麼,但發不出聲音,只有氣聲,只有那種像風吹過枯葉的沙沙聲。她在說“老趙,老趙,老趙”。

我們趴在岸邊,像兩具被衝上岸的屍體。雨停了,雷停了,閃電停了。天快亮了,東邊的天空開始發白,不是那種明亮的白,是那種淡淡的、像牛奶一樣、像霧一樣、像某種正在慢慢擴散、慢慢滲透、慢慢吞噬黑暗的東西。河面上漂著老趙的假肢,在渾濁的水中一沉一浮,像一個在揮手告別的人,像一個在說“走吧,走吧,走吧”的幽靈。

我閉上眼睛,在心裡對老趙說了一句話。老趙,謝謝你。謝謝你救了我。謝謝你用你的命換了我的命。我會活著,活著出去,活著把證據帶出去,活著把那些人送進監獄,活著把這座園區燒成灰。你等著。你在天上看著。我不會讓你白死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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