沼澤地的盡頭是一條河。不是小溪,不是水溝,是真正的河,寬兩百米,水流湍急,河水渾濁得像泥漿,像咖啡,像某種固體被融化後變成的液體。河面上漂著樹枝、樹葉、動物的屍體,還有不知道是什麼的東西,在渾濁的水中沉浮,像幽靈,像鬼魂,像某種正在注視著我們、等待著我們、準備把我們拖進水底的東西。
蘇琳蹲在河邊,用手探了探水流。水很急,不是慢慢地流,是那種湍急的、像有什麼東西在後面推著、像有什麼東西在前面拉著、像某種不可阻擋、不可抗拒、不可逆的東西。她把手收回來,在衣服上擦了擦,然後站起來,看著河面。她的眼神很平靜,平靜得像一面湖水,但那面湖水的下面,有什麼東西在翻湧——不是恐懼,不是猶豫,是一種更深的東西,也許是決心,也許是犧牲,也許是某種她永遠不會說出口的、比決心更硬、比犧牲更重、比任何東西都更接近死亡的東西。
“必須過河,”她說,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玻璃,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,“不過河,就是死。”
不過河,就是死。這七個字像七根釘子,釘進了我們的腦子裡。她說得對。不過河,追兵會追上來,會把我們抓回去,會把我們打死,會把我們做成“人彘”,會把我們裝在罈子裡放在園區門口示眾。不過河,沼澤會吞噬我們,會把我們變成泥漿的一部分,變成沼澤的一部分,變成這片腐爛的、黑暗的、沒有任何希望的土地的一部分。不過河,我們就會死。所以必須過河,不管河裡有鱷魚,有暗流,有漩渦,有我們不知道的、看不見的、但能要我們命的東西。
河邊有一條破船。不是完整的船,是半條,被什麼東西從中間劈開了,只剩一半,木頭的,很舊,很破,船底有一個洞,不是慢慢爛出來的,是被什麼東西撞破的,邊緣參差不齊,像被牙齒咬過的,像被爪子撕開的,像某種巨大的、兇猛的、一口就能把人咬成兩半的東西留下的痕跡。船裡積了半船水,水是渾的,裡面有樹葉、樹枝、淤泥,還有一條死了的魚,肚子朝天,眼睛鼓出來,嘴巴張著,像在喊什麼,但什麼都喊不出來了,因為它死了。
老趙把船從岸邊拖到水裡。他的假肢在泥漿裡打滑,摔了一跤,膝蓋磕在石頭上,破了,血在流,但他沒有停。他用肩膀頂,用手推,用全身的力氣,把船推到了水邊。船在水裡晃了晃,像喝醉了酒的人,像站不穩的孩子,像某種隨時會翻、會沉、會把我們全部扣進水裡的東西。
蘇琳第一個上了船。她踩在船頭,船晃了一下,她蹲下來,用手抓住船舷,穩住了。老趙把老劉從背上放下來,遞給蘇琳。蘇琳抓住老劉的胳膊,把他拖上了船。老劉的斷腿在船舷上磕了一下,他的身體彈了起來,嘴張開了,發出一聲悶哼,但聲音不大,因為他己經沒有力氣叫了。他的臉白得像紙,嘴唇發紫,眼睛半閉著,呼吸很淺,很弱,像一根快要熄滅的蠟燭。
我最後一個上船。膝蓋在疼,骨頭在嘎吱嘎吱響,血在流。我用手抓住船舷,用力往上爬。手用不上力,因為腫了,因為爛了,因為殘端在疼。我爬了三次,滑了三次,第西次,蘇琳抓住了我的手,把我拉上了船。她的力氣很大,大到我的身體被她拖著往上飛,大到我的肩膀撞在船舷上,大到我的斷指殘端磕在木板上,疼得我倒吸一口涼氣。
我們上了船。西個人,半條船,一條破船,一條船底有洞的、隨時會沉、隨時會翻、隨時會要我們命的船。
蘇琳用一塊破布堵住了船底的洞。不是堵死,是堵住,讓水慢一點進來,但不能完全堵住,因為洞太大了,因為布太小了,因為水太急了。水從布條的縫隙裡滲進來,不是一滴一滴的,是一條一條的,像小蛇,像小溪,像某種正在慢慢湧進、慢慢淹沒、慢慢把我們推向死亡的液體。
老趙用一塊木板當槳,划水。他的假肢在船底打滑,站不穩,坐不穩,只能跪著,跪在船板上,膝蓋磕在木頭上,咚,咚,咚,像心跳,像鐘擺,像倒計時。他劃得很用力,每劃一下,船就往前躥一下,但水流太急了,船被水推著往下游漂,不是往對岸走,是往下游漂,像一片落葉,像一根枯枝,像某種失去了控制、失去了方向、失去了希望的東西。
蘇琳也劃。她沒有槳,只有一塊破木板,比老趙的還小,還薄,還破。她跪在船頭,用木板划水,一下,兩下,三下。她的手在抖,不是害怕的抖,是那種太累了、身體己經撐不住了、但意志還在強撐著的抖。她的腳在流血,血從腳趾縫裡滲出來,滴在船板上,一滴一滴的,像雨,像淚,像某種正在流逝、正在消失、正在變成記憶的東西。
我坐在船尾,用手划水。手用不上力,因為腫了,因為爛了,因為殘端在疼。但我沒有停,因為我不能停,因為停了船就會往下游漂,因為往下游漂就會離對岸越來越遠,因為離對岸越來越遠就會死,因為死了就白死了。
船劃到了河中間。水流最急的地方,最寬的地方,最深的地方,也是最危險的地方。水是渾的,看不清底,看不清有什麼東西在水下面遊動、潛伏、等待。但我知道有東西,因為我感覺到了,感覺到了那種被注視的、被盯上的、被當成獵物的恐懼。不是想象,是真的,是那種本能的、刻在基因裡的、從遠古時代就遺傳下來的、對黑暗、對未知、對潛伏在水底的猛獸的恐懼。
老趙往水裡看了一眼。他的臉白了,不是那種正常的白,是那種恐懼的、像紙一樣的、白得發青、白得像死人、白得讓人看一眼就知道他看到了什麼可怕的東西的白。他的嘴張著,想喊,但喊不出聲,嗓子像被人掐住了,聲音堵在嗓子眼裡,怎麼都擠不出去。
“鱷魚……”他終於發出了聲音,沙啞的,像砂紙磨玻璃,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。
鱷魚。這倆字像兩顆炸彈,在我們的腦子裡炸開了。我往水裡看,看到了那雙眼睛,黃色的,像兩盞燈,像兩顆寶石,像某種既美麗又恐怖、既吸引人又讓人毛骨悚然的東西。它們在水面上,只露出一點點,像兩個小小的島嶼,像兩個小小的幽靈,像某種正在注視著我們、正在評估著我們、正在決定要不要攻擊我們的東西。
然後更多的眼睛出現了。不是一雙,是很多雙,黃的,綠的,在渾濁的水中閃爍著,像星星,像鬼火,像某種正在包圍我們、正在靠近我們、正在把我們當成晚餐的東西。
蘇琳加快了划水的速度。她的木板在水面上拍打著,啪啪啪的,像放鞭炮,像打雷,像某種正在警告、正在驅趕、正在說“走開走開走開”的聲音。但鱷魚沒有走開,它們靠得更近了,那雙黃色的眼睛離船隻有幾米了,我能看到它的鼻子,長長的,扁扁的,上面有兩個孔,在噴氣,噗噗噗的,像蒸汽機,像某種正在呼吸、正在嗅聞、正在確認獵物位置的東西。
老趙站了起來。不是慢慢地站起來,是猛地站起來,像彈簧一樣彈起來,像被什麼東西彈射出去一樣。船晃了一下,差點翻了,蘇琳抓住了船舷,穩住了。老趙拿起木板,對準了最近的那雙眼睛,用力砸了下去。
啪。木板砸在水面上,水花濺起來,濺在老趙的臉上,濺在蘇琳的身上,濺在我的身上。鱷魚沉了下去,不是慢慢地沉,是很快地沉,像一塊石頭掉進了水裡,像某種被嚇到了、被打疼了、暫時撤退了但還會回來的東西。但其他的鱷魚還在,更多的眼睛出現了,不是十幾雙,是幾十雙,在船的周圍,像一圈燈籠,像一圈鬼火,像某種正在合攏、正在收緊、正在把我們困在中間的包圍圈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