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琳走在最前面。她的腳己經爛了,腳趾縫裡的蛆蟲越來越多,白花花的,像一層會動的襪子,像一層會呼吸的紗布,像某種正在吞噬她的腳、正在把她的腳變成它們的家、正在一點一點地把她從這個世界上抹去的東西。但她沒有停,因為她不能停,因為停了就會死,因為死了就白死了,因為白死了就對不起阿昆,對不起小雨,對不起老劉,對不起所有己經死了、但還在天上看著我們、還在等我們把證據帶出去、把那些人送進監獄、把這座園區燒成灰的人。
我走在最後面。我的手己經腫得握不住了,槍別在腰裡,匕首插在腰間,手雷裝進口袋,但我的手用不上,因為手指腫了,因為殘端爛了,因為整隻手己經變成了一件沒用的、多餘的、只會帶來疼痛和累贅的東西。但我沒有停,因為我不能停,因為停了就會死,因為死了就白死了,因為白死了就對不起小雨,對不起阿昆,對不起老劉,對不起所有己經死了、但還在天上看著我們、還在等我們把證據帶出去、把那些人送進監獄、把這座園區燒成灰的人。
沼澤地好像沒有盡頭。不是好像,是真的沒有盡頭。我們走了很久,走了一天,走了一夜,又走了一天,又走了一夜。但沼澤地還是沼澤地,水還是黑的,泥還是黏的,蛇還是遊的,鱷魚還是叫的,地雷還是埋的。蘇琳說,快了,快了,快了。她說“快了”說了很多遍,但沼澤地還是沼澤地,沒有變,沒有盡頭,沒有希望。
老劉又昏迷了。不是慢慢昏迷的,是突然昏迷的,像被人關掉了開關,像河流流到了盡頭,像某種正在流逝的東西終於流完了最後一滴。他的頭垂在老趙的肩膀上,嘴巴張著,眼睛閉著,呼吸很淺,很弱,像一根快要熄滅的蠟燭,隨時可能滅,但還沒有滅。他的身體不再發抖了,因為太冷了,因為血快流乾了,因為身體己經放棄了掙扎,因為靈魂己經在死亡的邊緣徘徊了無數次、己經習慣了那種黑暗、己經不再害怕了。
蘇琳停了下來。她站在一棵枯樹旁邊,用樹枝撐著身體,大口大口地喘氣。她的腳在流血,不是流,是滲,一滴一滴的,像雨,像淚,像某種正在流逝、正在消失、正在變成記憶的東西。她低頭看著自己的腳,看了幾秒,然後抬起頭,看著前方。前方是黑暗的,什麼都看不到,只有雨幕,只有雷聲,只有閃電,只有那種什麼都看不到、什麼都聽不清、什麼都不知道的恐懼。
“休息一下,”她說,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玻璃,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,“十分鐘。”
我們停了下來。不是坐下來,是靠在樹上,靠在枯樹,靠在彼此身上。老趙把老劉從背上放下來,靠在樹根上,讓他靠著,讓他躺著,讓他休息。老劉的頭歪著,嘴巴張著,呼吸很淺,很弱,像一根快要熄滅的蠟燭。老趙蹲在他旁邊,用手摸了摸他的額頭。額頭還是燙的,燙得像一塊剛從火盆裡夾出來的鐵。高燒沒有退,因為傷口感染了,因為沼澤裡的細菌己經鑽進了他的血管、正在他的身體裡繁殖、正在吞噬他的生命。
蘇琳坐在地上,把腳從泥漿裡抬起來,放在一塊石頭上。她的腳己經爛得不像腳了,皮膚髮白,起泡,脫落,露出下面嫩紅色的肉。腳趾縫裡的蛆蟲在蠕動,白花花的,胖乎乎的,在爛肉裡鑽來鑽去,像在尋找什麼,像在等待什麼,像在把她的腳當成它們的家、它們的食物、它們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意義。她用樹枝把蛆蟲挑出來,一條一條地挑,挑得很仔細,很耐心,像在數數,像在唸經,像在做一件她必須做、但永遠都做不完、永遠都沒有盡頭的事情。
我坐在她旁邊,把手伸出來,讓她看。她的手在抖,不是害怕的抖,是那種太累了、身體己經撐不住了、但意志還在強撐著的抖。她看了看我的手,看了看腫得像饅頭的手背,看了看紫黑色的殘端,看了看從傷口裡滲出來的膿液。她的眼神很平靜,平靜得像一面湖水,但那面湖水的下面,有什麼東西在翻湧——不是恐懼,不是絕望,是一種更深的東西,也許是心疼,也許是無奈,也許是某種她永遠不會說出口的、比痛苦更痛、比悲傷更傷、比任何東西都更接近死亡的東西。
她從口袋裡掏出那瓶剩下的消炎藥,只剩最後兩顆了。她把一顆碾碎,撒在我的傷口上,另一顆碾碎,撒在老劉的斷腿上。藥粉是白的,像雪,像鹽,像某種正在消逝、正在融化、正在變成別的東西的東西。它撒在傷口上,疼得像刀割,疼得像火燒,疼得像有人用針在我的傷口裡攪。我咬著嘴唇,沒有叫,因為叫了也沒用,因為疼了也得忍,因為在這個沒有醫院、沒有醫生、沒有任何希望的地方,忍是唯一的藥,是唯一的辦法,是唯一能讓我們活下去的東西。
十分鐘到了。蘇琳站起來,腿在抖,手在抖,渾身都在抖,但她站起來了。她把樹枝遞給老趙,讓他當柺杖。老趙接過樹枝,把老劉背起來,把樹枝夾在腋下,一步一步地走。我走在最後面,手己經感覺不到了,因為腫了,因為爛了,因為神經己經被細菌啃斷了。但我沒有停,因為我不能停,因為停了就會死,因為死了就白死了。
雨小了。不是慢慢小的,是突然小的,像被人關小了水龍頭,像天被補上了,像某種持續了很久、久到我們己經習慣了、以為永遠不會停的東西終於到了盡頭。雷聲遠了,閃電淡了,雲層裂開了一道縫,月光從縫隙裡漏下來,很淡,很薄,像一層紗,像一層霧,像某種隨時會消失、隨時會散去、隨時會重新被黑暗吞沒的東西。
蘇琳說,快到了。她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很輕,輕得像風吹過枯葉,但語氣裡有種說不出的東西,不是興奮,不是緊張,是一種更深的東西,也許是希望,也許是信念,也許是某種她在心裡等了很久、終於快要等到的東西。
快到了。我在心裡重複這三個字。快到了。快到了。快到了。
我不知道“快到了”是還有多遠,不知道“快到了”是真的還是假的,不知道“快到了”是希望還是謊言。但我不在乎了。因為除了相信,我別無選擇。因為除了走下去,我無路可走。因為除了活著,我無事可做。
快到了。
走吧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