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們在臭水溝裡躲了三天。
不是誇張。就是三天。手錶的指標還在走,我數過的,白天黑夜來回三次,每一次都比前一次更漫長。
臭水溝在小鎮西邊。嚴格來說,它連溝都算不上,就是一條死水渠,不知道哪年挖的,廢棄了很久。水是停的,不流動,表面結了層油亮的膜,發黑,發綠,發亮,太陽底下能照出人影來。上面漂著的東西就不用提了——塑膠袋、爛菜葉、一次性飯盒、死老鼠,還有別的什麼,不敢看,也分不清。
氣味是第一個要面對的東西。不是聞一下就習慣了的那種。是那種你剛把頭露出水面換口氣,整個鼻腔像被人灌了一勺泔水,喉嚨發緊,胃往上頂,酸水湧到嗓子眼,你又硬生生咽回去的那種。頭一個小時我吐了兩次。第二次吐的時候蘇琳捂住我的嘴,她手勁大,指節摁在我顴骨上,硌得疼。我明白她的意思——不能出聲。
後來就不吐了。不是因為習慣了,是因為胃裡己經沒東西了。
水深到胸口。說是水,不如說是泥漿。底下是淤泥,踩進去就往下陷,腳背淹沒到腳踝,拔出來要費很大力氣。淤泥是涼的,涼得髮指,像踩著死人的皮膚。但是身體是燙的。高燒從第一天晚上就開始了,先是發冷,冷得牙齒打架,我把整個人縮排臭水裡,只留鼻孔在外面,水還是涼,涼氣沿著脊椎往上爬,爬進骨頭縫裡。然後是發熱,熱得像五臟六腑都在著火,額頭燙得能煎雞蛋,汗水從每一個毛孔裡往外冒,混進臭水裡,分不清哪是汗哪是水。
蘇琳說我在說胡話。我自己不知道。我只記得眼前總是出現一些東西——我媽站在廚房裡炒菜,油鍋滋啦滋啦響;小雨穿著那條白裙子在院子裡轉圈,轉著轉著就散了,像煙一樣散了。我想抓住什麼,手伸出去,抓了一把臭水。
右手還包著紗布。原來纏的,現在己經爛了,貼在傷口上,跟長在一起似的。紗布本來是白的,現在是灰黃的,邊緣發黑,有一股死肉的味道。末端滲出來的東西一天比一天多,黃白色的,黏的,淌到手腕上,淌到小臂上。整隻手腫了兩圈,手背硬邦邦的,撐得皮膚髮亮,像吹脹的氣球。指尖發麻,沒有知覺,想握拳握不住,手指彎不到底,像是關節裡灌了鉛。
蘇琳幫我換過一次紗布。她把爛掉的布條一點一點撕下來,動作很輕,但是紗布跟傷口己經長在一起了,撕的時候帶下來一層新長的肉芽,粉紅色的,上面掛著血珠。我沒出聲。她看了我一眼,也沒說話,從自己衣服上撕了條幹淨的布重新纏上,纏得很緊。
其實無所謂,反正泡在臭水裡,乾淨布三分鐘就髒了。
這條溝的位置不算偏僻。白天能聽見人聲,不遠處的土路上有摩托車經過,轟隆隆的,震得水面起波紋。有時候是走路的聲音,踢踢踏踏,拖鞋打在泥地上,由遠及近,再由近及遠。每次有人經過,我和蘇琳就同時沉下去,整個人沒進水裡,連鼻子都不露。在底下憋氣,憋到肺裡像著了火,憋到眼前冒金星,憋到實在受不了了才敢慢慢冒出頭來,先露鼻子,吸一口,再露眼睛,掃一圈。
最怕的是晚上。白天至少看得見,知道來人有多遠。晚上看不見,只能靠聲音判斷。而晚上的聲音格外多——狗叫,貓叫,蟲子叫,風吹塑膠布嘩啦嘩啦,遠處有人說話,緬語混著泰語,偶爾有中文。有一次說話聲越來越近,近到像是就站在溝邊上,我聽出來是兩個男人在吵架,但聽不懂吵什麼。蘇琳按著我的頭,按在水面以下,按了很久。
久到我以為自己要淹死了。
蘇琳在我旁邊。她比我小兩歲,比我瘦,但是在警校練過,身體素質好得多。三天下來她還沒垮,嘴唇乾裂出血,眼眶凹陷,但眼睛還是亮的,看人的時候能聚焦,不像我,看什麼都是糊的,重影的,像隔了一層髒玻璃。
她的頭髮散著,溼透了,貼在臉上和脖子上,襯得臉更白。不是白的,是灰白的。嘴唇上全是血痂,一道一道的,幹了又裂,裂了又幹,疊了好幾層,像乾裂的河床。她說她沒事。她說這話的時候嗓子是啞的,像含了一口沙子。
她每隔一段時間就摸一下我的額頭。就摸一下,不說話,然後把手收回去。我從她的表情裡讀不出任何東西。蘇琳這個人,從認識她起就是這樣,心裡裝再多事情臉上也是平的。不像我,什麼都掛相。
第三天夜裡下了雨。不是小雨,是那種東南亞常見的暴雨,毫無徵兆地砸下來,像有人在天上掀翻了一盆水。雨點砸在水面上,濺起來,砸在臉上生疼。雨水是溫的,落在身上竟然覺得燙,因為身體己經被臭水泡得冰涼了。
溝裡漲水了。水位漲到下巴,再漲就要沒過嘴了。我和蘇琳把身子往溝壁那邊挪,靠著岸邊,手抓著岸邊的草根,把整個人吊起來一點。草根不結實,抓兩下就斷了,又換一把。
雨下了一個多小時。我也吊了一個多小時,手臂酸得發抖,但不敢鬆手,鬆了就沉下去了。
雨停之後月亮出來了。月光照在水面上,黑水泛著油亮的光。我第一次看清了我們待了三天的地方——其實就是一條不到兩米寬的溝,兩邊是雜草和垃圾,往前看是黑的,往後看也是黑的。
蘇琳突然開口說話了。
“林濤會來的。”
林濤是她警校的同學,在雲南邊境緝毒。我們過關卡之前,蘇琳給他發了一條資訊,只說了一個地名。他沒有回。但是我們沒有別的選擇了。內鬼就在身邊,不知道是誰,也可能是每一個人。我們唯一能信任的就是這條線,這條不在任何檔案裡、不在任何通訊錄上、只靠蘇琳和林濤兩個人之間的默契維持的線。
接頭暗號是蘇琳定的。
昆明湖的水還清嗎?
清,但不如滇池的藍。
你是誰?
蘇琳的朋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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