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天。
飢餓像一隻老鼠,從胃裡開始咬,咬穿胃壁,咬穿腸子,咬穿脊椎,一首咬到大腦。大腦知道身體正在被吃掉,但它什麼都做不了,只能命令身體去找食物。身體跪在臭水溝邊,伸出手,撈溝裡的菜葉子。
不是新鮮的。是爛的,泡了不知道多久的。黃白色,半透明,軟塌塌地沉在水底。我撈起一片,葉子從指縫滑走,又撈,又滑。指頭在水裡泡腫了,沒有力氣捏住任何東西。第三片終於撈住了,塞進嘴裡,嚼。
味道很苦。不是植物本身的苦,是腐爛的苦,發酵的苦。像在嚼土,像在嚼泥,像在嚼某種己經不屬於食物範疇的東西。舌頭髮麻,胃劇烈收縮,酸水湧上喉嚨。我嚥了下去。
不能吐。吐了就沒有東西吃了。
口渴得更快。溝裡的水是黑色的,渾濁的,像墨汁,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面徹底溶解了。我用手捧水,水從指縫漏掉大半,剩下的一小口倒進嘴裡。水溫的,不是自然的水溫,是發酵產生的那種溫熱,像什麼東西在裡面慢慢腐爛、慢慢產熱、整條臭水溝像一鍋慢燉的湯。味道酸臭,像泔水,像嘔吐物。我嚥了下去。
不能吐。吐了就會脫水。
蘇琳在溝的另一頭,也在做同樣的事。她的動作比我更慢,手指彎曲的姿勢很奇怪,像關節己經不太聽使喚。她撈起一片菜葉,嚼了兩下,停了一會兒,繼續嚼。她喝水的姿勢也很慢,頭低下去,半天才抬起來。我有時候會叫她的名字,她隔幾秒才應一聲,聲音很小,像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的。
第三天晚上,有人來了。
三個人影站在溝岸上。三個男人,看不清臉,只看到輪廓。中間那個蹲下來,他的臉湊近了些。我看清了他的眼睛,眼睛裡全是血絲,但不是熬夜的那種紅,是某種更深的、更濃的、像壓抑了很久的東西突然湧出來的紅。
他看著蘇琳。
蘇琳也抬起了頭。她的眼神是散的,瞳孔放得很大,嘴唇乾裂出血,臉上全是泥和乾涸的血跡。她的嘴唇在動,但沒有聲音。
“昆明湖的水還清嗎?”
聲音小得像紙片落地。但岸上的人聽到了。
“清,但不如滇池的藍。”
蘇琳的身體震了一下。不是很大幅度的震動,是那種全身肌肉突然繃緊、突然鬆弛、像某種被繃了太久的弦終於斷了的那種震動。
“你是誰?”
“蘇琳的朋友。”
“蘇琳在哪?”
“她在等她。”
三句暗號對完了。岸上那個男人——林濤——伸出手,抓住了蘇琳的手腕。他的手很大,手背上有疤,有繭,指甲縫裡有洗不掉的黑色。他握得很緊,緊到手背上的青筋都鼓了起來。他把蘇琳從水溝里拉了出來,蘇琳的身體離開水面的時候,水順著她的衣服往下淌,像某種東西正在從她身上剝離。她的腿在滴水,腳在流血,血滲得很慢,一滴一滴落在地上。
林濤脫了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身上。是警服,藍色,肩上有肩章,胸口有警徽。蘇琳低頭看那件衣服,看了很久。她伸出手摸了摸警徽,手指在金屬表面停了幾秒,然後收了回去,握成了拳頭。指甲掐進掌心,掐出了血。
另一個人過來拉我。他的手很涼,骨頭硌著我,但拉得很穩。我從水裡爬起來,趴在地上,渾身上下沒有一處不發抖。不是冷的,是那種終於從某個地方被拖出來的、終於確認自己還活著的、後知後覺的、排山倒海的抖。
林濤把我們帶到了一個倉庫。鐵皮頂,水泥地,窗戶釘死了。地上有厚厚的灰,踩上去像踩在棉花上。他關上門,用木板抵住,然後從揹包裡往外拿東西。
麵包,火腿腸,牛奶,蘋果。
我拿起一個蘋果,咬了一口。汁水在嘴裡炸開的一瞬間,我整個人僵住了。甜的,酸的,有香味的。那種我快要忘了的、以為這輩子再也嘗不到的味道。眼淚掉了下來,滴在蘋果上,和果汁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個是哪個。我嚼了很久,嚼到蘋果在嘴裡變成了糊狀,才嚥下去。喉嚨像被砂紙磨過,每咽一口就疼一次,但我還是嚥了。
蘇琳坐在地上靠著牆,手裡拿著一盒牛奶,一小口一小口地喝。她的嘴唇裂開了,牛奶從嘴角流下來,混著血,滴在衣服上。她沒有擦,因為她沒有力氣擦。她所有的力氣都用在喝牛奶上了,用在不要嗆到、不要吐出來、不要把這一口也浪費掉上了。她的眼睛看著那扇被木板頂住的門,看著門縫外面那個黑暗的、未知的、但己經不再是地獄的世界。眼神很平靜,平靜得像一面沒有風的湖。但湖底下有什麼東西在翻湧。
不是悲傷。悲傷己經在溝裡用完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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