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琳說林濤會來。
說這話的時候,我們泡在臭水溝裡。水是黑的,泛著綠光,上面漂著塑膠袋和爛菜葉。我倆身上都有傷,蘇琳的大腿被劃了一道口子,肉往外翻,泡了水以後發白,像煮過的魚。她額頭燙得能煎雞蛋,嘴唇乾裂出了好幾道血口子。我比她好不到哪去,左胳膊使不上勁,可能脫臼了,也可能是斷了,分不清。
她在發抖。整個身體像篩糠一樣抖,但她眼睛裡沒有怕,很平靜,像在說一件平平常常的事。
暗號是很早以前定的。那時候蘇琳和林濤還在警校,倆人關係好,好到別人以為他們在談戀愛。蘇琳說不是,就是朋友,最好的那種。定這個暗號的時候他們剛跑完五公里,坐在操場邊上喝水,蘇琳突然說:“要是有天我找你幫忙,我就在寺廟的菩提樹下放塊紅磚。”林濤說行。就一個字,行。
具體哪個寺廟沒說,到時候自然知道。
接頭的地方是這邊一個小鎮的寺廟。很小,很破,香火冷清。一個大殿,一座塔,幾間僧房,一棵老菩提樹。那樹得有上百年了,三個人都抱不住,樹冠遮了大半個院子。葉子是心形的,風一吹嘩啦啦響。
蘇琳自己不能去。外面多少人找她,出去就是送死。得找個人替她跑腿。
她在寺廟門口找到了一個小孩。
七八歲的樣子,光著腳丫子,渾身髒得看不出衣服本來的顏色。頭髮結成了餅,臉上是泥,蹲在地上拿根樹枝畫圈圈。但眼睛亮,亮得不像個流浪兒,像家裡有人疼的那種孩子的眼睛。
蘇琳從兜裡掏出十塊錢。是人民幣,紅色的。這邊緬幣不值錢,人民幣好用。小孩接了錢,翻來覆去地看,眼睛更亮了。
“幫姐姐個忙,”蘇琳說。她嗓子是啞的,發不出大聲,但小孩聽清了。“把這磚頭放到寺廟裡頭,第三棵菩提樹底下。”
她從地上撿起一塊紅磚。舊磚,磕掉了角,面上有裂紋,但沒碎,還挺結實。遞給小孩,小孩抱過去,磚沉,他胳膊往下墜了墜,但還是抱住了,抱得緊緊的。
“放好了回來,姐姐再給你十塊。”
小孩笑了。臉雖然髒,但牙白。點了點頭,抱著磚跑了。跑得很快,光腳踩在地上啪啪響。
蘇琳看著他跑遠,看了好一陣。
“他會來嗎?”我問她。聲音很小,我怕她說不會。
“會。”她說。
等了一天。
臭水溝裡泡著,傷口爛了,發燒燒得腦子不清醒。蘇琳有時候說胡話,有時候又清醒得很。她清醒的時候就盯著溝沿上看,看有沒有人來。
第二天又等了一天。
我感覺自己要死了。不是比喻,是真的覺得活不成了。渾身沒有一處不疼的,又餓又渴。水溝裡的水不能喝,那是糞水。渴到不行的時候我舔過自己胳膊上的汗,鹹的。
蘇琳不怎麼說話了。她縮在那裡,像一團什麼東西。但眼睛一首睜著,朝上看,看溝沿的那個方向。
第三天晚上。
有人來了。
不是一個人,是三個。他們站在溝沿上,低頭看我們。天很黑,看不清臉,只能看到三個影子。中間那個人蹲下來,湊近了看蘇琳。
然後他叫了一聲:“蘇琳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