聲音是抖的。不是那種害怕的抖，是那種忍了很久沒忍住的那種抖。
蘇琳抬起頭來。她燒了三天，眼睛看東西都散光了，瞳孔是散的。她嘴唇動了動，發出聲音來，很小，像風吹過枯葉的那種沙沙聲。
“昆明湖的水還清嗎？”
她說了這句話。三個字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，每個字都用盡了力氣。
那男的眼睛一下就紅了。不是哭，是那種眼淚自己往外冒，攔都攔不住。他張了張嘴，沒發出聲音，喉結上下動了一下。然後他深吸一口氣，拿袖子在臉上胡亂抹了一把。
“清，但不如滇池的藍。”他說。聲音是抖的，像碎了一樣。
“你是誰？”
“蘇琳的朋友。”
“蘇琳在哪？”
“她在等她。”
蘇琳聽完這三句，整個人像洩了勁一樣，閉上了眼睛。她笑了笑，嘴唇裂開的口子又流了血，血順著下巴往下淌。
但她在笑。
林濤——那個男的——他從溝沿上滑下來，臭水濺了一身。他伸手去抱蘇琳，手在抖，碰到蘇琳的肩膀的時候，她的手垂了下來。她的手指是白的，指甲是紫的，上面有泥，有血，有己經幹了的不知道什麼東西。
他把她從水溝裡撈出來，像撈一件很輕很輕的東西。蘇琳本來就不胖，這幾天下來更輕了，輕得像沒有重量。
他抱著她，臉埋在她肩膀上，肩膀在抖。沒有聲音，就是抖。另外兩個人跳下來，其中一個把我架起來。那人的胳膊很有力，箍著我的腰往上提。我左胳膊不能動，疼得眼前發黑，但我知道我得上去，我得上這個溝沿，我得離開這個地方。
林濤先爬了上去。他把蘇琳拉上去以後，轉過身來拉我。他的手很大，很有力，指甲縫裡有泥，手腕上有傷疤。他握住我的右手往上拽，我踩著他的膝蓋借了力，翻了上去。
我躺在溝沿上，大口喘氣。天上有星星，不多，三西顆，很亮。
林濤己經把蘇琳抱了起來，她的頭靠在他肩膀上，臉白得像紙。她的眼睛還是閉著的，呼吸很淺，像隨時都會停。
他開始走。步子很大，很穩，抱著一個人走得比我還快。
另外兩個人一左一右，一個在前面開路，一個在後面斷後。沒人說話。只有腳步聲，踩在碎石子上的那種咯吱咯吱的聲音。
我跟著他們走。腿在抖，走不太穩，但能走。走在最前面的那個人回過頭看了我一眼，沒說話，又轉回去了。
林濤的背影在前面。他穿著件深色的衣服，看不清是什麼顏色。蘇琳的頭髮垂下來，很長，在他手臂旁邊一晃一晃的。
我想起蘇琳說的那句話。
“他會的。”
她說得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