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們被逼到了一條死衚衕。不是巷子,是山壁,三米高的垂首巖壁,光溜溜的,沒有裂縫,沒有凸起,沒有可以抓手的地方,像一堵天然的、不可逾越的牆。巖壁是灰色的,上面長著青苔,溼漉漉的,摸上去滑溜溜的,像抹了油,像塗了膠,像某種在說“你爬不上去,你翻不過去,你只能在這裡等死”的東西。
前面是牆,後面是追兵。沒有左邊,沒有右邊,只有前和後,只有生和死,只有爬上牆或者被抓住、被打死、被帶回去做成“人彘”、裝在罈子裡放在園區門口示眾的兩種選擇。
追兵的火把在樹林中晃動,像一串鬼火,像一隻隻眼睛,像某種正在逼近、正在縮小包圍圈、正在把我們困在死衚衕裡的東西。他們的腳步聲越來越近,咚咚咚的,像打雷,像心跳,像倒計時。他們的喊聲越來越響,緬語,中文,各種語言混在一起,像一鍋雜燴湯,像一首用仇恨譜寫的歌,像某種正在說“跑不掉了,你們跑不掉了,乖乖出來,我們可以讓你們死得痛快點”的東西。
蘇琳靠在巖壁上,仰著頭,看著那三米高的、不可逾越的牆。她的眼神很平靜,平靜得像一面湖水,但那面湖水的下面,有什麼東西在翻湧——不是恐懼,不是絕望,是一種更深的東西,也許是計算,也許是權衡,也許是某種她在心裡己經演練了無數遍、但從來沒有真正面對過、現在終於要面對的東西。
她的手伸進口袋,摸出了那顆手雷。最後一顆。鐵綠色的,像菠蘿,像某種比菠蘿更危險、更致命、更不可逆的水果。她把它握在手心裡,看著它,像在看一件寶物,像在看一顆炸彈,像在看一個即將改變一切的東西。她的手指在發抖,不是害怕的抖,是那種抑制不住的、像電流一樣的、緊張和恐懼交織在一起的抖。
“我數到三,”她說,聲音很輕,輕得像風吹過枯葉,但每個字都像釘子,釘進了我的腦子裡,“你往左邊跑。”
左邊。左邊是樹林,是黑暗,是不知道通向哪裡的、也許是自由、也許是死亡、也許是什麼都沒有的遠方。但右邊是巖壁,是死路,是追兵。她讓我往左邊跑,是因為左邊是唯一的出路,是因為她要用自己引開追兵,是因為她要把最後的機會留給我。
“要死一起死。”我說。聲音在發抖,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。我的手抓住了她的手臂,抓得很緊,指甲掐進她的肉裡,掐出了血。我不能鬆手,因為鬆手她就會走,就會把手雷扔出去,就會把自己炸死,就會把我推向左邊、推向黑暗、推向那個也許能活、也許不能活、但至少有機會活的地方。
“別廢話,”蘇琳說,聲音突然大了,大到蓋過了追兵的腳步聲,大到蓋過了我的心跳聲,大到像一把刀,劃破了黑暗,劃破了恐懼,劃破了我的猶豫和掙扎,“你死了,證據誰帶出去?”
證據。這個字像一盆冷水,澆在我的頭上。證據還在,儲存卡還在,那些名單、那些照片、那些賬本、那些用無數條命換來的、可以把坤哥送進監獄、把這座園區燒成灰的東西還在。如果我死了,證據就沒了;如果證據沒了,那些人就白死了;如果那些人白死了,這個世界就永遠不知道這裡發生了什麼、永遠沒有人會為他們討回公道、永遠沒有人會把坤哥和他的保護傘送上法庭、關進監獄、讓他們付出代價。
蘇琳從衣服裡面掏出那張儲存卡,塞進我的手裡。儲存卡是涼的,貼著我的手心,像一塊冰,像一面盾牌,像一面旗幟,像一顆還在跳動、還在堅持、還沒有放棄的心臟。她的手在發抖,不是害怕的抖,是那種太激動了、太悲傷了、太憤怒了、太多太多的情緒交織在一起、無法控制、無法抑制、無法隱藏的抖。
“走!”她喊了一聲。
我沒有走。我站在那裡,手裡握著儲存卡,看著她的臉。月光照在她臉上,她的臉很白,白得像紙,但不再是那種失血過多的、像死人的白,是那種己經做好了準備、己經接受了命運、己經不再害怕、不再猶豫、不再有任何牽掛的白。她的眼睛很亮,亮得不正常,像兩盞快燒乾的油燈,但那不是絕望的亮,不是恐懼的亮,是一種我說不上來的、像星星一樣的東西。那星星在閃爍,在她的眼睛裡閃爍,在黑暗中、在死亡面前、在生命的最後一刻閃爍。
“蘇琳……”我叫了她一聲。聲音很輕,輕得像在跟她說話,又像是在跟自己說話。我的眼淚掉了下來,不是無聲的流淚,是那種憋不住的、像擰開了水龍頭一樣的淚。眼淚流進嘴裡,鹹的,澀的。
蘇琳沒有看我。她看著追兵的方向,看著那些火把,那些手電筒,那些在黑暗中晃動、像一隻隻眼睛、像一顆顆星星、像某種正在注視著我們、等待著我們、隨時會撲出來把我們撕成碎片的東西。她把手雷舉到眼前,用牙齒咬掉了拉環。拉環被她咬下來了,掉在地上,叮的一聲,很脆,像風鈴,像某種正在告別、正在結束、正在遠去的東西。
手雷的引信被點燃了,嗤嗤嗤的,像蛇吐信子,像火柴劃燃,像某種正在燃燒、正在逼近、正在爆炸的東西。她把手指搭在拉環的位置,沒有鬆手,因為她要等,等追兵再近一點,等他們進入殺傷半徑,等這一顆手雷炸死儘可能多的人、為我們爭取儘可能多的時間。
“跑!”她喊了一聲。聲音很大,大到整個山谷都在迴盪,大到追兵的腳步聲都停了一瞬,大到我的耳膜都在震。








